通过诡计与欺诈上位并取得一定功绩的僭主：庇西特拉图

by：卜可2026年1月22日

僭主的形成

古希腊世界不存在“大一统”的社会结构，从公元前8世纪中期开始，希腊人向海外大规模殖民，两个多世纪后，在包括西西里岛、意大利南部、爱琴海北部、博斯普鲁斯海峡及黑海地区、北非，以及伊比利亚半岛在内的广阔区域内建立了数以百计的城邦。这些城邦环布于地中海和黑海沿岸，大多距离大海不到四五十公里。苏格拉底将这种状况形象地描述为：希腊人生活在大海的周围，就像池塘边生活的青蛙。

在这样的新环境之下，希腊人孕育了一种“全新的”社会组织形式，它不但要在之后一千年里主导整个希腊语世界，也将留下一笔延续至今的历史遗产。这种新的社会共同体就是希腊“城邦”（Polis）。城邦通常由一片城市区构成，其核心往往都建有广场，以及包含若干座祭坛并供奉城邦守护神的圣所。当然，古代苏美尔人也有外形相似的城邦，但和所谓“全新的”希腊城邦相比，两者在政治体制和社会身份上存在显著区别。苏美尔人的城邦多为神权政治或君主制，阶层和权力等级分明，国王或大祭司统治着底层的臣民；而古希腊城邦具有多元政体，不存在集生杀大权于一身的专制统治者，城邦的自由民具有可参与决策、审判和军事防卫的“公民权”。

城邦是独立的，利益冲突不断，彼此之间矛盾重重也不难想象。于是就需要组建军队来保卫（互伐）。当时的很多城邦还没有建立常备军的能力，于是农民在战时就不得不拿起武器。结果，城邦中最富有的农民逐渐演变成了自备全套装备的重装步兵（hoplite），人数可能会达到总公民数的三分之一。这种重装步兵机制，还触发了一件意料之外的副产品，在具有相似经济背景，且长期协同训练和并肩作战的群体中，形成了一种具有共同阶级意识的公民社群。既然平民承担了保卫城邦的主要责任，他们便要求获得相应的政治权利，不再甘心受贵族摆布。但这种“军事贡献与政治地位不对等”的矛盾，也为强人政治提供了土壤。

图片来源：Hoplite

黑绘双耳瓶，年代约公元前 560 年，描绘了重装步兵方阵的作战场景，是古希腊艺术中十分常见的表现题材。在当时的境况下，重装步兵方阵是最有效的作战方式，能对付它的只能是另一支方阵，因而风靡整个希腊世界。

图片来源：Hoplite

希腊重装步兵。右侧为重装步兵的两种典型战斗方式。

在公元前650年之后的百余年间，一些野心家利用民众对贵族的不满，颠覆了许多城邦的政府，他们就是所谓的僭主（tyrannos）。到了这个时期，希腊城邦的政体形式已可大体分为三种：由一人统治的“僭主制”（tyrannis）、由少数人统治的“寡头制”（oligarchia），以及由多数人统治的“民主制”（demokratia）。

科林斯城是首个施行僭主政体的城邦，其邻邦西库昂城（Sicyon）与迈加拉城（Megara）则紧随其后。爱琴海诸岛上也有众多城邦建立了僭主政体，例如萨摩斯岛（Samos）与纳克索斯岛（Naxos）。此外，小亚细亚沿海的爱奥尼亚人城邦也大多如此。雅典城的首位僭主是庇西特拉图（Pisistratus，约前600年-前527年）。需要了解的是，“僭主”一词具有一些特定含义，仅指通过“非法”手段夺取政权的统治者，而非普通意义上的拥有无限权力的“专制君主”。

图片来源：Pisistratus

雅典的首位僭主，庇西特拉图。

庇西特拉图

庇西特拉图一生共三次夺权，其间既有迎合民众的改革举措，也流传了诸多为人熟知的权谋计策。第一次是公元前 561 年的“伪造遇袭事件”。此前，他作为将领攻克了尼赛亚港（Nisaea Port），通过战功在雅典积攒了一定声望。据称，这位不择手段的将领为夺取雅典控制权，自伤身体与坐骑，驱车闯入集市，宣称遭遇了政敌暗杀。同情他的民众准许他组建一支 50 人的棍棒护卫队，他却借此攻占了雅典卫城，开启了僭主生涯。对此，和他有着亲戚关系的梭伦满怀悲愤且无可奈何地写到：

如果你们因为自己灵魂的卑贱承受了苦难，
请不要怪罪神灵。
你们亲自把力量和统治权交到了这些人手里，
却把你们自己拖入了可悲的被奴役状态......

——梭伦

尽管通过暴力夺权，但庇西特拉图基本上也算是“温和地”使用了权力，除稳固自身统治外，没有更多地干扰现存政制。透过梭伦的诗歌可以看到，很多人仍然对这位僭主的行为感到了强烈的恐惧和厌恶。五年后，“海岸派”（以沿海地区的工商业奴隶主与富裕手工业者为主）领袖麦加克莱斯和“平原派”（以雅典平原地区的世袭贵族为代表）领袖吕库古联合，将依赖“山地派”（主要由雅典东部山区的农民组成，是三个派别中最为贫贱者）的庇西特拉图赶下台。

图片来源：Pisistratus

古雅典城及其周边城镇地图，图中所示的著名长城建于公元前5世纪，连接了雅典主城和港口。这座长城非常有名，和雅典的命运息息相关，大历史在线会在以后内容中讲述它的故事。

约公元前 556 年，庇西特拉图再次使用计谋，即著名的“女神”诈术。为重返权力中心，庇西特拉图与昔日政敌海岸派领袖麦加克勒斯结盟，并迎娶其女。他们找到一位高挑美貌的女子，将她装扮成雅典娜女神的模样，并乘坐战车进入雅典城。同时还派人四处宣传，号称是“雅典娜亲自护送”庇西特拉图归来。当然这些伎俩瞒不过贵族领袖，但很可能令满怀敬畏的雅典民众信以为真，并拥戴他复位。但后来，庇西特拉图与盟友麦加克勒斯反目为仇，骗局被曝光，这位独裁者被迫离开阿提卡半岛（Attica）并逃往尤比亚岛（Euboea）。

在随后长达约十年的流亡生涯中，庇西特拉图并没有放弃野心。利用色雷斯地区的银金矿脉积累的巨额财富，他招募了大批雇佣军，又得到希腊底比斯城（Thebes），以及纳克索斯岛（Naxos）僭主吕格达米斯（Lygdamis）等盟友的支持，随即起兵重返雅典城。公元前 546 年，庇西特拉图率领叛军在马拉松（Marathon）登陆，轻松击溃了雅典的抵抗，第三次以僭主的身份统治雅典。以后，他手下的雇佣军就可以通过雅典的税收来供养了；有了忠于自己的私家军，又能通过军队保障税收，这次他的统治很稳固，一直到死才算结束。

图片来源：Pisistratus

这幅 1838 年的插画由 M. A. 巴特（M. A. Barth）绘制，描绘了庇西特拉图返回雅典城的场景，这位僭主让一位女子装扮成雅典娜的模样，并宣称“女神亲自护送其回城”，最终利用民众对神祇的敬畏，顺利夺回雅典统治权。这一事件记载于古希腊历史学家希罗多德的《历史》一书，细节似乎掺杂了演绎成分。不过，古往今来，这种“装神弄鬼”的把戏屡见不鲜；所谓“神灵”不过是野心家手中的权力抓手，用于控制民智未开的纯朴民众。很遗憾，它非常管用。

图片来源：Marathon Greece

马拉松附近的一座法兰克塔楼遗址。在庇西特拉图重登僭主之位的半个世纪后，这里发生了著名战役，以寡敌众的雅典军队击败了波斯大军。大历史在线会继续这些故事。

庇西特拉图通过打击贵族势力从而获得了平民支持，尽管夺权手段颇具争议，但这位僭主常被看做是一位“仁政”统治者，其统治时期也被后世誉为雅典的“黄金时代”，特别是在文化领域可谓功不可没。据传，他下令整理了首部权威版本的荷马史诗《伊利亚特》与《奥德赛》，还推动“泛雅典娜节”并使之成为制度化的盛会，不过，这很可能是对冒充雅典娜行为的补偿；同时，他还大力扶持艺术，尤其促进了早期希腊悲剧的发展。在经济与社会层面，他推行多项改革以维护“山地派”贫苦民众的利益，比如向农民发放低息贷款，将没收的贵族土地重新分配等，因为该阶层是维护其统治的基本盘。他还主持修建了一系列公共工程，包括改善了城市供水条件等，还启动了规模宏大的奥林匹亚宙斯神庙的建造项目等。在一系列改造下，庇西特拉图时代的雅典卫城变成了一座艺术宝库；公元前480年，波斯军队攻克雅典城并进行了大肆破坏，波斯人撤退后，雅典人把各种雕塑碎片收集起来，填埋在卫城的几个大坑中，为后世的考古学者们保留了当年雅典的“快照”。

约公元前 527 年，雅典僭主庇西特拉图逝世，其子希庇亚斯（Hippias）与希帕库斯（Hipparchus）继承僭主之位，二人统治日益残暴。前510年，僭主统治最终被雅典反对势力推翻。克利斯提尼随之推行改革，确立了雅典民主政治，这应该也算是一个历史的悖论：僭主政治在无意中催生了民主。但僭主毕竟是“非法的”，他们中也可能出现若干“受人爱戴”的统治者，但不受制约的权力，最终都会导向暴政和历史的死循环，不可能有特例。请继续关注“大历史在线”。

图片来源：Harmodius and Aristogeiton

僭主希帕库斯（Hipparchus）遇刺图，公元前475-前470年。希帕库斯是雅典僭主庇西特拉图之子，与其兄希庇亚斯共同执政，后于公元前 514 年被雅典青年哈尔摩狄奥斯（Harmodius）与阿里斯托革顿（Aristogeiton）刺杀。随后，希庇亚斯发起报复并变得愈发残酷，这一事件加速了庇西特拉图家族僭主统治的崩溃。该陶瓶画作创作于希帕库斯遇刺约 40 年后，是古希腊艺术中记录这一历史事件的重要物证。

图片来源：Harmodius and Aristogeiton

刺杀僭主的雅典青年哈尔摩狄奥斯（Harmodius）与阿里斯托革顿（Aristogeiton）在后世被看做是反抗暴政的典型，雅典人甚至将他们看做是城邦的解放者，为他们铸造青铜雕像。这组雕塑为罗马时代的复制品，是古典艺术中表现英雄题材的佳作，二人赤裸的身躯突出表现了他们的英雄主义。现存于那不勒斯意大利国家考古博物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