绳纹文化
绳纹文化(Jōmon Culture)是日本列岛最重要、持续时间最长的史前文化之一,也是东亚史前史中极具独特性的考古学文化。其名称来源于陶器表面常见的“绳纹”装饰,即使用绳索压印在湿陶表面形成的纹路。1877年,美国动物学家爱德华·莫尔斯(Edward S. Morse)在东京附近的大森贝冢(Ōmori Shell Mounds)发掘时,首次系统提出“Jōmon(绳纹)”这一命名。莫尔斯工作最重要的意义在于他将现代考古学方法引入日本,强调了保护文化遗产的重要性,也为日本的科学考古学和人类学奠定了基础。
图片来源:Jomon Period
绳纹时代的房屋。绳纹时代的建筑以竖穴式房屋(竖穴住居)为主,先民在地面挖掘深约数十公分的方形或圆形浅坑作为地板,以防风御寒。房屋中央设有供炊事、取暖和照明用的地炉,四周伫立粗壮的木柱支撑由草叶或树皮铺设的锥形或歇山式屋顶。这种建筑结构冬暖夏凉,并随着时代发展从最初供单家独户居住的简陋窝棚,演变为中期以后结构高度标准化、具备明确功能分区的氏族大型集会场所。
绳纹文化大约起始于距今约 1.3 万年前,一直延续到距今约 2400 年前,占日本史的 80% 以上。而在此之前的地层中,暂时只发现了以刃器、尖头器等打制石器为特征的旧石器时代特征。按照考古学分期,漫长的绳纹文化被划分为草创期、早期、前期、中期、后期与晚期等若干阶段。该文化主要分布于日本列岛及琉球群岛北部范围,最远到达冲绳岛,尤其以本州岛东北部、北海道以及关东地区的遗址最为密集。
在人类史上,绳纹文化最显著的特殊性在于:它是一种长期维持“渔猎采集社会”形态、却又高度定居化的文化。它打破了人类历史发展的常见模式,实现了“非农耕、非畜牧的定居生活”。与世界多数地区“农业萌芽后才形成定居社会”的路径不同,绳纹人即使并未真正进入成熟的农业时代,但却建立起大型聚落、复杂社会组织以及发达的手工业体系。因此,绳纹文化经常被视为世界史前史中“复杂采集社会”的经典代表之一。
绳纹文化的演进和主要特征
绳纹文化时代,石器与土器并存。初期以打制石器为主,有石矛、石匕、石篦等。其后逐渐走向多样化,从打制石器逐渐发展到半磨制和磨制石器,特别是从石镞、石刃等原始狩猎工具发展到磨制石斧等重型生产工具,还出现了弓箭以及骨镞、骨角器,穿孔硬玉等。这些器物的出现,说明绳纹人可以使用这些工具伐木、制作独木舟,以及射杀和捕获鹿、野猪等动物,初步掌握了一定程度的植物利用、狩猎渔捞与手工业技能,而这些活动需要多人配合,进行集体性的生产劳动。于是,绳纹人开始从漂泊不定的狩猎采集生活,演化到以小共同体为单位的村落群居的生活方式。
到了距今约 5000 年的绳纹中期,当时的海面趋于平稳,沿海绳纹人开始捕鱼拾贝。在沿海聚落、离岛遗址以及部分内陆贝冢中,除石器、土器外,还出土了大量骨角制钓钩、鱼叉及圆木小舟等渔捞与出海工具。这表明绳纹人已从单一的采集、狩猎扩展至渔捞经济,生产力与物质创造力显著提升,开启了三者并重的原始生活模式。
绳纹文化最著名的特征,首先便是陶器。绳纹陶器(Jōmon Pottery)被广泛认为是世界上最古老的陶器传统之一,其历史甚至可能早于西亚农业革命。早期绳纹陶器器型较为简单,多为尖底或圆底,主要用于炊煮与储存;而到了中期以后,陶器开始出现极其复杂而夸张的装饰风格,尤其是能够展现极强视觉冲击力的著名“火焰式陶器”(Flame-style Pottery)。
绳纹文化的“火焰纹陶器”是日本绳纹时代中期(约距今5500—4500年前)最具代表性的陶器类型之一,主要发现于今天日本新潟县与长野县一带。其中尤以新潟县十日町地区出土的器物最为著名。这类陶器最大的特征,是器口边缘具有极其夸张、如火焰翻腾般的立体装饰,整体造型复杂而充满动态感,展现出强烈的艺术表现力。
火焰纹陶器通常采用泥条盘筑法制作,表面压印有典型的绳纹装饰,部分器物还附加隆起、卷曲和镂空结构。虽然它们具备一定容器功能,但由于口沿装饰过于复杂,许多学者认为其中相当一部分可能更多用于祭祀、仪式或象征性活动,而不仅仅是日常炊煮器具。
在人类史前艺术史上,火焰纹陶器被认为是世界史前陶艺中,最富视觉冲击力的传统之一。它说明绳纹人虽然尚未进入成熟农业文明,却已经发展出高度复杂的审美观念、象征思维与精神文化。
绳纹土偶
“绳纹土偶”(Dogū)是日本绳纹文化中极具代表性的陶制人形器物,主要流行于距今约 5000 年至 2300 年前的绳纹时代中晚期。这些土偶通常被认为以女性人体形象为主,常见夸张的乳房、臀部、腹部或巨大的眼睛与头部,造型高度抽象化,具有强烈的神秘与仪式色彩。考古学界普遍认为,土偶并非日常玩具,而更可能与生育崇拜、疾病治疗、驱邪仪式或祖灵信仰有关。一些土偶在出土时被故意打碎,也被解释为某种象征性祭祀行为。其中最著名的是被称为“遮光器土偶”(Shakōki Dogū)的一类,其夸张的护目状眼部结构极具辨识度,已经成为日本史前艺术最重要的象征之一。
图片来源:土偶
绳纹时代,尤其是后半期,出土了大量的陶俑(土偶),包括人物和动物,这奠定了日本雕塑传统的开端。这些陶俑中,绝大多数土偶都是高度程式化的女性形象,她们的乳房、臀部和腹部都十分丰满,一般被认为是生育力的象征。依据时代的演进,绳纹土偶从抽象发展到具象,在不同时期有不同特色。左侧是一个在绳纹时代较早期出现的土偶,千叶县出土。
图片来源:遮光器土偶
被称为“遮光器土偶”的人形陶土制品,也是日本绳纹时代的代表性遗物,在东日本分布尤其密集,种类很多。土偶在绳纹时代早期即已出现,但多数发现集中于中后期,并在绳纹后期至晚期达到了制作数量与工艺精美度的巅峰。一般认为,土偶是女性的形象,也有学者认为土偶与生殖和丰盈的生活有关,是宗教、咒术仪式的对象。
图片来源:遮光器土偶
“遮光器土偶”是日本绳纹时代晚期(约公元前1000-前400年)制作的大型中空土偶,主要出土于日本东北地区。其命名源于双眼部位的夸张造型,形似爱斯基摩人防雪盲的护目镜,见图中上位置,故名“遮光器”。
图片来源:縄文の女神
“绳纹女神”(Jōmon no Megami)是日本最著名的绳纹时代土偶之一,也是目前日本出土体型最大的完整土偶。它于1992年出土于日本山形县,属于距今约 4500 年前的绳纹时代中期。该土偶高约45厘米,因其修长匀称的八头身比例与优美造型,而被称为“绳纹女神”。学界一般认为,它可能与生育崇拜、丰饶祈愿或某种宗教仪式有关。由于保存状态极其完整且艺术价值极高,它后来被指定为日本国宝,被视为绳纹文化精神世界与审美能力的重要象征之一。
绳纹文化的终结和影响
大约距今 3000 年前后,日本列岛开始进入弥生时代(Yayoi Period)。其标志之一就是水稻农业及相关技术的传播。一般认为,东亚稻作农业最早起源于中国长江流域(如上山文化、彭头山文化等早期新石器遗址),并在长期传播过程中,经朝鲜半岛传入日本列岛。一同到来的还有来自朝鲜半岛及东亚大陆的新移民,以及青铜器与铁器技术。随着这些先进生产力因素的逐渐传播和扩散,整个日本社会发生了划时代的深刻变化。
绳纹文化和弥生文化之间的反差很大,这点从陶器的形态上就很容易分辨,但两者更深层的差异还在于社会形态。和绳纹时代相比,弥生时代的人口增长速度更快,农业生产效率更高,也更容易形成大规模社会组织。因此,在长期交流、融合与竞争过程中,传统绳纹文化逐渐衰落,并最终被新的农耕社会体系取代。
图片来源:The MET [Public Domain]
这件小巧的球形窄颈瓶是东北地区绳纹晚期遗址出土的典型器物。当时,日本南部和西部地区正受到外来弥生文化的影响,而本州北部地区则成为了传统陶器生产的中心。虽然瓶身涂抹的红色颜料较为罕见,但其精细的刻纹装饰却是典型的绳文晚期风格。这件小巧的瓶子及其相对简洁紧凑的造型体现了绳文晚期陶瓷制作的趋势,即对雕塑装饰和繁复纹饰的兴趣逐渐减弱,转而追求装饰与造型的更加和谐统一。瓶壁较薄,表明制陶工艺有所改进。瓶肩和瓶身底部两侧各有一组孔眼,可用于穿绳悬挂。
by 卜可,AI 辅助生成;参考:jomon-japan.jp
不仅是文化,绳纹人(左图)与弥生人(右图)也代表了日本史前史中,两种差异非常明显的人群与文化传统。在体质特征上,绳纹人通常被认为面部较宽、眉弓较明显、身材偏矮壮;有趣的是,一些较为流行但缺乏充分统计学依据的观点认为,绳纹人是世界上“胡须密度”最高的族群。而弥生人更接近东亚大陆的农业人群,面部相对狭长、身材较高。
现代古 DNA 研究也表明,两者在遗传上存在较明显差异。所以,现代日本人并非单一来源,而是绳纹人与后续弥生移民长期融合形成的结果。其中北海道阿伊努人(Ainu People)与琉球群岛居民,通常也被认为保留了较多绳纹人的祖源。顺便再次提醒读者注意,这个世界上,没有哪个人或族群,是所谓“纯种的”。
不过,存续万年的绳纹文化并没有完全消失。许多日本传统文化中的自然崇拜、木构建筑偏好、漆器工艺以及部分审美观念,常被认为可能与绳纹传统存在深层联系。与此同时,绳纹时代留下的大量陶器、土偶与聚落遗址,也成为今天日本民族历史认同的重要组成部分。
绳纹文化是东亚史前史中最独特的文化之一。它既没有发展出典型农业文明(尽管部分地区可能已出现有限的栽培活动),却又形成了长期稳定的大型定居社会;既保持渔猎采集传统,又创造出世界最古老且最富艺术性的陶器体系之一。
对于现代研究者而言,绳纹文化的重要性不仅在于其悠久历史,更在于它提供了一种不同于“农业革命决定文明”的历史路径。它说明,即使在没有成熟农耕体系的条件下,人类同样能够发展出复杂社会结构、丰富精神世界与高度成熟的工艺传统。
参考资料
《日本文化通史》叶渭渠;王晨[译];北京大学出版社 2009-07
《史前人类简史-从冰河融化到农耕诞生的一万五千年》 [英] 史蒂文·米森;王晨[译];北京日报出版社2021-2
Jōmon Culture (ca. 10,500–ca. 300 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