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尔王军旗

乌尔王军旗 图片来源:Standard of Ur

《乌尔王军旗》(The Standard of Ur)是一件苏美尔人制作的艺术品,年代为早王朝时期,出土于乌尔城的王陵墓穴(今位于伊拉克巴格达南部),距今已有约4500年的历史。乌尔城曾历经过三个主要王朝,出土的墓穴及其随葬物相当丰富,其中一件最激动人心的艺术品正是乌尔王陵第779号墓中的这个镶饰板,也是乌尔城遗址所出土的最重要文物之一。

乌尔王军旗

在大英博物馆的展柜中,陈列着一件苏美尔文明留下的珍贵文物,它就是《乌尔王军旗》(Standard of Ur)。它出土于伊拉克南部的乌尔王陵,由英国考古学家列奥纳德·伍利(Leonard Woolley)于1927至1928年间发掘,年代约在公元前2600年前后。

虽然被称为“军旗”,但其名称从一开始似乎就是个美丽的误会。因为它其实根本不是旗帜,而是一只中空的木盒,约与一只书包相当,表面以沥青为底,镶嵌着来自波斯湾的贝壳、来自印度的红色大理石,以及来自现今阿富汗地区的青金石等。

根据发掘者伍利的最初推测,这件木盒原本安装在一根木杆之上,作为军队行进或作战时的标识旗帜,因此将其命名为“Standard”,意为“军旗”或“准则”。然而,后来的考古研究否定了这一猜想,因为文物本身并未发现任何杆座结构,且其体积过小,根本无法在战场上供士兵远距离辨识。时至今日,这件文物真正的用途究竟为何,学界依然没有定论。

尽管体量并不起眼,它却是苏美尔文明留存至今最重要的图像叙事史料之一。

乌尔王军旗制作于公元前三千年中期,当时的两河流域正处于所谓的“早王朝时期”(Early Dynastic Period),诸多城邦国家互相争雄,王权观念随之兴起。乌尔城作为南部苏美尔的强权城邦之一,除了神庙和宫殿外,还修建了规模宏大的王室墓地,随葬品极尽奢华,甚至包括大量殉葬的侍从。这件文物正是出土于其中一座饱经盗扰的墓葬,能够幸存至今,纯属偶然。

两面叙事:“战争面板”与“和平面板”

乌尔王军旗呈梯形楔状,两侧的大面各镶嵌着一幅完整的叙事画面,考古学家习惯称之为“战争面”与“和平面”,两个面板的解读方式相同,画面都分为三层横条,即场景以分层的形式呈现,需自下而上依次阅读;此外,苏美尔工匠还采用了“等级放大法”,即画面中人物的尺寸并非依照真实比例,而是依据其社会地位排列,国王居于显著位置,其形象被刻画得远大于常人。

战争面:国王、战车、士兵,与俘虏

乌尔王军旗的战争面板 图片来源:Standard of Ur War

乌尔王军旗的“战争面板”,分为三层,呈现了神气活现的国王和战车碾压的敌人等若干场景。画面清晰地向世人宣告:战争的最终意义,是权力与荣耀向国王一人的汇聚。而在此后的4500年来,人类文明史的最终成就之一,便是将这些统治者们拖下权力的神坛。

木盒的一面呈现三层战争场景。

  • 顶层描绘的是国王站立接见战俘的场景。国王的形象明显大于画面中的其他人物,他头戴王冠,身姿挺拔,手持权杖,面朝画面右侧,居于整个构图的核心位置。国王身前身后,簇拥着比例较小的侍从与士兵,他们押解着一列被脱去衣物、双手反绑的战俘。这些俘虏体态萎缩、姿势卑屈,与国王高大威严的形象形成强烈反差,清晰地传达出胜利者与失败者之间悬殊的地位落差。

  • 中间一层是持矛作战的步兵,以及押解俘虏的场景。

  • 最底层描绘着由野驴(并非现代马匹,确切地说是一种叙利亚野驴或昂纳格野驴)牵引的实心四轮战车,正碾压着倒地的敌军。需要特别澄清一个常见误区:当时的两河流域还没有马匹,画面中的战车轮子也是实心无辐的原始形态。

整幅画面完整呈现了苏美尔军队的编制构成、武器装备,以及战败者所遭受的处置方式,是研究早期两河流域军事史极为珍贵的图像证据。

手持权杖的国王 图片来源:Standard of Ur War Detail Top Center

“战争面板”顶层,手持权杖的国王。

战争面板的中间层 图片来源:Standard of Ur War Detail Middle Left.jpg

“战争面板”的中间层,整齐列队的士兵。和对面的战败者一样,他们都是社会底层的农民,平时向上位者缴纳贡赋,战时则同样为了上位者的利益而彼此厮杀。

中间层的战败者 图片来源:Standard of Ur War Detail Middle RIght.jpg

“战争面板”中间层的战败者,他们褪去了“荣誉”的光环,因为他们的城邦国战败了。其实,他们就是左侧威风凛凛的战胜者们,在镜子中的自己。

战争面板的底层 图片来源:Standard of Ur War Detail Bottom Center.jpg

“战争面板”的底层,描绘了残酷且可怕的战争场景,不同城邦国的战争机器互相倾轧,而普通士兵和民众们,则是这个过程中的“耗材”。

和平面:贡赋、宴会与乐师

与“战争”相对的另一面,呈现了所谓的“和平”场景,同样分为三层叙事。底层描绘了作为贡品的牲畜与各类物资被搬运的场景;中层是列队而行的侍从,他们负责护送属于国王的各种贡物;顶层则描绘一场王室宴会,尊贵的国王与贵族们列坐其间,一旁的乐师身体前倾,正卖力地拨弄着琴弦。

乌尔王军旗的和平面板 图片来源:Standard of Ur Peace Side

乌尔王军旗的“和平面板”,同样分为三层。

然而,将这一面简单理解为“和平生活”的写照,恐怕并不准确。更合理的解读似乎应该是战争胜利之后的“庆功宴”场景。战争与和平,其实是同一套王权叙事的两面,先以武力征伐,随后分配战利品、举行盛大典礼以巩固统治,而非彼此独立的两段故事。二者共同构成了一套完整的权力循环:以战争攫取财富与俘虏,再以宴会与贡赋展示、巩固这份权力。

关于这件文物的实际用途,学界虽众说纷纭,但其史料价值毋庸置疑:它是极少数保存至今的苏美尔叙事性图像作品之一,为我们提供了大量楔形文字文献之外的社会细节,包括军队构成、贡赋制度、宴饮礼仪、社会阶层结构等,都借由这一件小小的镶嵌木盒,鲜活地呈现在今人眼前。

乌尔王军旗的历史含义

这件文物所呈现的,远不止是一段历史场景的记录,更折射出一个深刻的历史规律:强权统治之下的繁荣经济,往往正是由其供养的军事机器所支撑的。财富的积累与暴力的扩张,从来都是一体两面。细看画面中厮杀的双方,其服饰、样貌其实颇为相近,很可能正是彼此毗邻的城邦之民,却在王权的驱使下兵戎相见、试图互相征服。而在这一切背后真正操纵局势的,从来不是普通士卒,而是统治者的野心与欲望。

令人唏嘘的是,自人类文明肇始之日起,大规模的战争便从未真正停止过。4500年前,一位无名工匠用细碎的石料与贝壳,将王权的征伐与欢庆,永久封存在这只小小的木盒之上,留给后世无尽的解读与反思。

乌尔王陵

出土了乌尔王军旗的陵墓被称为“乌尔王陵”,年代约公元前2600年,属苏美尔早王朝时期。整片遗址共发现约2000座墓葬,其中十余座规模宏大、随葬品极为丰厚,被认定为王室或高等级贵族墓,因而被学界称为“王陵”。

这些墓葬不仅陪葬大量金银器、乐器、珠宝与武器,还发现了成排的殉葬人员遗骸,包括侍从、乐师与卫兵,反映出当时统治阶层惊人的财富积累与森严的等级制度,以及残酷的活人殉葬习俗。乌尔王军旗正是从其中一座被盗扰过的墓葬中,意外幸存下来的。

尔王陵的发掘现场 图片来源:Royal Cemetery of Ur Excavations

这张黑白照片记录了1927年,乌尔王陵的发掘现场。画面展示了阶梯状墓坑与深埋地下的墓室结构。

乌尔王陵的PG1237号墓 图片来源:Royal Cemetery at Ur

王陵的PG1237号墓穴中发现了大量的殉葬痕迹,上图为王陵平面图以及殉葬者摆放位置的手绘示意图。通过清点,在这处殉葬坑中总共确认了74名殉葬者,包括6名男性和68名女性。男性位于墓穴入口附近(右图最下方),他们携带武器,似乎是为了防止盗墓贼的入侵。而女性则在殉葬坑的西北角,她们分列为四排(右图右上)。这些女性身穿猩红色的服装,戴着装饰性的头饰,并佩戴银、金、青金石和红玉等珠宝。有六名女性躺在两把琴和一把大型竖琴旁边,靠近东南墙。大部分女性都手持杯子或贝壳,其中装有颜料类的化妆品。右上角的第61号女性装扮更为精致,她的口边还放置有一只银杯。

黄金头盔复制品 图片来源:Meskalamdug Helmet

苏美尔乌尔王陵出土的黄金头盔复制品,原件收藏于伊拉克国家博物馆。头盔以纯金打造,模仿了假发发型,饰有精细发丝纹路,制作年代约公元前2500年,是早王朝时期王室工艺的杰出代表物。显然,这类物品是王权的衍生品,它是王权的装饰物,专为权力服务,而普通芸芸众生则需要用自己的血汗来供奉此类器物的存在,以及它背后的王权和家国。

参考资料

《大英博物馆世界简史》尼尔·麦格雷戈;余燕[译];新星出版社 2017-11

Standard of Ur

Royal Cemetery at Ur

Early Dynastic Period (Mesopotami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