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庸于周边强权之下的腓尼基诸城邦

by：卜可2026年1月22日

腓尼基人建立的贸易体系为他们带来丰厚的回报，也积攒了大量财富。但他们的商业城邦都集中在狭窄的海岸地带，缺乏人口和资源来支撑大规模的军队。因此，这些财富不可避免地成为周边强权帝国垂涎的对象。

亚述帝国附庸下的腓尼基城邦

亚述帝国崛起后，腓尼基人的城邦不得不向其俯首称臣。亚述对腓尼基的统治始于萨尔玛那萨尔三世（Shalmaneser III，公元前858年-前824年）时期。这位亚述王在公元前858年登基后，随即开始了一系列针对邻国的征服战争。腓尼基人并没有激烈抵抗，并且亚述人也会考虑到他们的商业属性，容易采取不同的策略，允许他们保持一定的程度独立和通商特权。虽然没有直接入侵腓尼基，但萨尔玛那萨尔三世要求所谓的“沿海之王们”缴纳贡品来维持与亚述的“友好关系”。根据记载，推罗城、西顿城、艾尔瓦德岛（Arwad Island），和比布鲁斯城等腓尼基城邦国家，都要定期将铜、锡、银、金或象牙等贵重物品进献给亚述帝国。

图片来源：Phoenicia

两块来自亚述宫殿大门的青铜碎片，描绘了公元前 859年至前824年期间，推罗城和西顿城向亚述帝国缴纳贡品的场景。大英博物馆。

公元前744年提格拉特-帕拉沙尔三世（Tiglath-pileser III，公元前744年-前727年）登基后，情况发生了变化。到了公元前738年，包括北部腓尼基在内的黎凡特地区大多已被吞并；只有推罗城和比布鲁斯城这两个最强大的城邦勉强维持了附庸国的地位，仍处于亚述的直接控制之外。

只要有机会，腓尼基人都会反抗亚述的统治。公元前721年，萨尔贡二世（Sargon II，公元前722年-前705年）曾围攻推罗城并镇压叛乱。到了他的继任者西拿基立（Sennacherib，公元前705年-公元前681年）统治时期，腓力斯丁人也发动叛乱，恢复了一定实力的埃及（第二十五王朝）也在一旁推波助澜。于是，错误判断形势的腓尼基人联合了（北国）以色列王国等周边势力一同揭竿而起，反抗亚述帝国的残酷压迫。但反抗最终没能成功。西拿基立之子阿萨尔哈东（Esarhaddon，公元前680年-前669年）继位后，亚述彻底占领了推罗城和西顿城等腓尼基人城市。随后，亚述转而开始对腓尼基城邦进行更残酷的压榨，还通过腓尼基人创建了亚述历史上的第一支海军。

图片来源：Mesopotamian Gods

亚述王阿萨尔哈东（Esarhaddon，公元前680年—公元前669年）的胜利石碑，他面前的跪服者是推罗（Tyre）和库什的统治者，他们的形象都很小。柏林佩加蒙博物馆。

图片来源：Phoenicia

公元前8世纪的金属工艺品，描绘了腓尼基人的狩猎场景。腓尼基工匠经常借鉴邻近文化的艺术风格，图中人物的服装和发型是埃及式的；而中心场景展示了一个男人正刺杀一头狂怒的狮子，这样的设定显然参考了美索不达米亚文化中，人与动物搏斗的主题。

诸多强权下的腓尼基城邦

公元前 612 年，亚述首都尼尼微城陷落，这个盛极而衰的军事帝国突然崩塌。“新巴比伦”王国取代了前者成为地区的新霸主，于是，腓尼基城邦又沦为迦勒底人的附庸。新巴比伦王国虽然无比辉煌，但寿命很短，和亚述一样，同样经历了快速崩溃，地区权力又被征服了整个西亚和北非的波斯第一帝国所接手。

不过因为波斯居鲁士大帝（Cyrus II，公元前560-前530年）的宽容政策，腓尼基人的城邦获得了些许恢复，他们的舰队也被波斯帝国所收编，成为其海军力量的中流砥柱。后来，腓尼基人的舰队作为主力参与了影响后世历史走向的“希波战争”。在公元前480年那场著名的萨拉米斯（Salamis）海战中，薛西斯一世（Xerxes I 公元前486-前465年）的波斯海军损失惨重，主力大型战舰沉没或被俘达250艘。战舰残骸和溺毙的士兵被冲到海湾，在几公里长的海滩上堆积如山，让数万被胁迫参与战争的腓尼基人命丧黄泉。

图片来源：Trireme

“三列桨战船”的现代全尺寸复制品。作为一种非常著名的古代船只，类似的战舰也是古代地中海世界最常使用的船型，尤其是腓尼基人、古希腊人和罗马人。

强大波斯帝国同样没能逃脱盛极而衰的历史宿命，突然崛起的马其顿王国控制了包括西亚在内的“大半个世界”。在亚历山大大帝（前336年—前323年6月13日）的兵锋所指下，地中海东部的诸多腓尼基人城邦纷纷望风而降，即便有英勇的抵抗，但也像螳臂挡车般毫无胜算的可能性。

东地中海腓尼基时代的终结

就这样，在这些强权帝国的反复蹂躏下，腓尼基人的城邦逐渐失去了地中海东部世界的贸易控制权，赖以为生的命脉被切断，腓尼基人在近东地区的政治、经济和文化影响力也随之消亡。

你居住海口，是众民的商埠；你的交易通到许多的海岛。
主耶和华如此说：推罗啊，你曾说：我是全然美丽的。
你的疆域在众海之心，造你的使你全然美丽。
他们用示尼珥的松树做你的一切板，用黎巴嫩的香柏树做桅杆.....
推罗啊，你中间的智慧人作掌舵的.....
你居住海口，是众民的商埠；你的交易通到许多的海岛......
犹大和以色列地的人都与你交易；他们用米匿的麦子、饼、蜜、油、乳香兑换你的货物。......
阿拉伯人和基达的一切首领都作你的客商，用羊羔、公绵羊、公山羊与你交易。......
荡桨的已经把你荡到大水之处，东风在海中将你打破。
你的资财、物件、货物、水手、掌舵的、补缝的、经营交易的，并你中间的战士和人民，在你破坏的日子必都沉在海中......
他们哀号的时候，为你作起哀歌哀哭，说：有何城如推罗？有何城如她在海中成为寂寞的呢？
你由海上运出货物，就使许多国民充足；你以许多资财、货物使地上的君王丰富。
你在深水中被海浪打破的时候，你的货物和你中间的一切人民，就都沉下去了。
海岛的居民为你惊奇；他们的君王都甚恐慌，面带愁容。
各国民中的客商都向你发嘶声；
你令人惊恐，不再存留于世，直到永远。

—— 摘自《以西结书》第27章

《推罗号的哀歌》是以色列著名先知以西结（Ezekiel）所做。哀歌把推罗城比作一艘名为“推罗号”的巨型商船，开篇就描述了它的自负、美丽，赞美它是一艘“成功之船”，专门运送最好的货品。船上的水手来自推罗、西顿，亚发等腓尼基城市，雇佣的士兵则来自波斯、吕底亚，利比亚等（感兴趣的读者请阅读《以西结书》第27章）；这些都暗示了推罗王国的内外影响力。“推罗号”与最具权贵的伙伴做交易，交换最好的商品，还可以用钱做任何事情；这也是腓尼基人的真实写照。诗歌中，对极致欲望的追求不是罪过，但成功也隐含了注定的命运。这艘做到极致的船便在自己驰骋的海洋世界里毁灭了，似乎忘记了“神”才能决定一切，而上帝似乎不希望人类具有这样的野心和欲望。

全诗没有批评或指责，只有赞叹和哀悼。赞叹“推罗号”无以轮比的辉煌成就，哀悼那无法逃脱的命运轮回。也许我们可以将其称为“以色列式的悲剧”。

公元前 6 世纪，推罗城被新巴比伦王尼布甲尼撒二世围攻了很久，据称长达13年。后来的波斯人也攻陷了这座城市。亚历山大击败波斯军队后，还将目光瞄准了主要由腓尼基人构成的波斯海军，由此开始了对推罗城艰苦的围城战。这场发生在公元前332年的战役，是亚历山大东征过程中遇到的最顽强抵抗，但 7 个月后，推罗城还是被攻陷了。以非常血腥和残酷的方式，马其顿军队回应了推罗城的英勇和抵抗，城市被洗劫后屠城，幸存者被卖为奴隶，此后再也未能恢复往昔的繁华。

这其实也是其他很多腓尼基人城邦的写照和归宿。

图片来源：World History

由现代艺术家绘制的一幅遭遇海难的腓尼基船队。腓尼基人是伟大的海洋民族，他们经常用马头装饰船只，以纪念海神亚姆（Yamm）。掌管大海的神灵总是喜怒无常，可以使海平面上升、使船只沉没、使洪水泛滥，但也可以帮助水手安全到达目的地。只要受到足够的重视和敬拜，他就可以为靠海而生的人们提供食物和富足。当时的人们，大概就是这样认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