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比伦编年史》:一块泥板,钉住了三千年前的一个春日

公元前597年3月16日是个被铭记的日子,那一天,耶路撒冷陷落。

这是一个精确到“具体天”的古代日期。对于公元前6世纪的历史而言,这种精度近乎奢侈:埃及法老的功绩铭文往往只说“某王第几年”,《圣经》的叙述更多关心事件的意义而非事件,而希腊史家则常常在几十年的误差里徘徊。

而这一天之所以能被钉死在历法上,靠的不是宏伟的碑铭,而是一块巴掌大的泥板。它上面的文字既非歌功颂德,也没有多少哀悼口吻,只是用书记官特有的冷静语气记下:巴比伦王在阿达尔月的第二日攻占了那座城,俘虏了城中的国王,并另立新王,带走了大量贡赋。

这块泥板,属于一批被统称为《巴比伦编年史》(Babylonian Chronicles)的文献。

Babylonian_Chronicles 图片来源:Babylonian Chronicles

《巴比伦编年史》的片段,属于《尼布甲尼撒早期编年史》章节。大英博物馆。

沉睡在博物馆抽屉里的年表

《巴比伦编年史》并不是一部书。它是一系列彼此独立的泥板,由巴比伦的书记官和神庙学者用楔形文字刻成,每块各自记载一段时期的大事。现存泥板主要编纂于新巴比伦帝国(约公元前626—前539年)及其后的波斯阿契美尼德王朝时期,但所记内容却远远向前回溯到公元前8世纪中叶,并一直延续到公元前2世纪。

它的体例极其克制:以巴比伦历法为基准,按国王在位年份逐年记录,涉及王位更替、战争、外交、叛乱、神庙活动与自然灾害。通常每年只有寥寥数行,几乎不加评论,也没有文学修饰——读起来不像史书,更像一份公文档案。

也正因为如此,这批泥板在被发掘出来之后,很长时间里并未引起足够重视。19世纪末,它们随着大批巴比伦文物进入大英博物馆,混在数以万计的经济文书、合同与账目之中,静静躺在库房的抽屉里。

转机发生在1956年。亚述学家唐纳德·威斯曼(Donald Wiseman)整理并公布了一批此前未被释读的编年史泥板,其中就包括那块记载耶路撒冷陷落的BM 21946。当“阿达尔月第二日”这个日期被换算成现代历法的那一刻,一场持续了上百年的圣经年代学争论,被一块泥板终结了。

Babylonian_Chronicles 图片来源:Babylonian Chronicles

英国著名考古学家、亚述学家莱昂纳德·威廉·金(Leonard William King)为《巴比伦编年史》残片(编号 K. 8532)绘制的线条图。

《巴比伦编年史》的起点

现存编年史的叙述,通常以那布·那西尔(Nabonassar,约公元前748—前734年在位)作为起点。

这位国王算不上赫赫有名,但他的选择却对历史意味深长。他结束了此前长期的政治混乱,使巴比伦重新恢复稳定,后世书记官因此把他的即位当作“重新计时”的零点,建立了著名的“那布·那西尔纪元”。

有意思的是,这个纪元的生命力远远超出了巴比伦本身。约九百年后,亚历山大城的希腊天文学家托勒密(Claudius Ptolemy,约100—168年)编制《天文学大成》(Almagest)时,仍在使用它来推算日月食的年代。一个美索不达米亚国王的登基之日,就这样成了古典世界天文计算的公共坐标原点。

而这个起点的选择,也恰好与另一件事重合:正是从这个时候起,巴比伦开始被卷入与新亚述帝国的长期缠斗。亚述王提格拉特-帕拉沙尔三世(Tiglath-pileser III,公元前744—前727年在位)通过军事改革建立起一支高度职业化的常备军,把叙利亚地区、腓尼基乃至巴比伦逐步纳入统治范围,成为新亚述走向鼎盛的奠基者。

于是,编年史开始密集地记录亚述与巴比伦之间的战争、废立、结盟与叛乱;于是,公元前8至前7世纪的西亚,自此有了逐年的记载。

被泥板改写的两个形象

现存编年史最集中的部分,覆盖了新亚述晚期、新巴比伦帝国与波斯早期,其中最著名的几块泥板,各自改写了一个我们自以为熟悉的形象。

首先是著名的尼布甲尼撒二世。

在《圣经》的叙述里,他几乎是暴虐的化身:焚毁圣殿、掳走万民,“巴比伦之囚”的始作俑者。而在《尼布甲尼撒编年史》中,他首先是一个精于计算的统帅,公元前605年在卡尔凯美什(Carchemish)战役中击溃埃及军队,随后年复一年地西征、收贡、镇压。泥板不为他辩护,也不控诉他,只是记账。恰恰是这种不带感情的记录,让现代历史学家得以把他从一个脸谱化的反派,还原成一位有明确战略目标的帝国经营者。

《巴比伦编年史》的泥板文档 图片来源:Nebuchadnezzar Chronicle

这块出自《巴比伦编年史》的泥板文档,重点记载了公元前 597 年,巴比伦王尼布甲尼撒二世征服耶路撒冷,并俘获犹太国王约雅斤(Jehoiachin,公元前598-前597年)的著名历史事件。出土于巴比伦城遗址,大英博物馆。

Nebuchadnezzar_II 图片来源:Nebuchadnezzar II

20 世纪初的一幅《圣经》插图,描绘了尼布甲尼撒毁灭耶路撒冷的场景以及“巴比伦之囚”的开始。正是因为有了《巴比伦编年史》的直接记载,现代历史学家才能够有机会更深入全面地了解尼布甲尼撒二世,而不仅仅将他看作是《圣经》中那个脸谱化了的残暴统治者。

其次是大名鼎鼎的居鲁士大帝。

《纳波尼德编年史》(Nabonidus Chronicle)是另一块独立出土、独立编号的泥板,属于《巴比伦编年史》这一文献群中的一份,学者依照它记录的国王将它单独命名。正如另一块记尼布甲尼撒的泥板被称为《尼布甲尼撒编年史》一样,两者并非同一份档案的前后章节,而是各自成篇。

这块泥板记录的是新巴比伦帝国最后一位国王纳波尼德(Nabonidus,前556年-前539年)的统治,其中最关键的部分落在他统治的第17年,也就是公元前539年:欧皮斯之战(Battle of Opis)中巴比伦军队溃败,西帕尔城(Sippar)不战而降,拿波尼度出逃,波斯军队随后几乎兵不血刃地进入失去屏障的巴比伦城。

泥板的记载十分克制,没有渲染征服的戏剧性,只是平实地记下了这个帝国终结的具体日子。这份朴素的记载,与波斯人自己的宣传品《居鲁士圆柱》、以及《圣经》中对居鲁士的正面描述,形成了一组罕见的多方互证——立场各异的文献,在“巴比伦如何易主”这件事上彼此吻合。

《纳波尼德编年史》 图片来源:Wikimedia Commons

《纳波尼德编年史》是一块巴比伦楔形文字泥板,属《巴比伦编年史》系列,现藏大英博物馆。它以逐年记事的方式,记录新巴比伦末王纳波尼德在位至波斯王居鲁士征服巴比伦(前539年)前后的事件,包括纳波尼德长期旅居泰玛、阿基图新年祭受扰、居鲁士击败米底及奥皮斯之战。泥板残损严重,却是研究巴比伦覆亡和波斯崛起最重要、也较为克制的同时代史料之一。

居鲁士圆柱 图片来源:Cyrus Cylinder

居鲁士圆柱(The Cyrus Cylinder)是前539年波斯征服巴比伦后制作的阿卡德语楔形文字泥筒,1879年出土于巴比伦城遗址,现藏大英博物馆。铭文记载了居鲁士大帝“受马杜克神的召唤”,和平入城,并修复神庙、遣返部分被迁徙者等事迹。

《巴比伦编年史》可信吗?

在古代西亚史研究中,《巴比伦编年史》并非唯一材料。它与《巴比伦王表》、《巴比伦天文日记》(Astronomical Diaries)以及亚述王室铭文等一同,构成了重建公元前一千纪时期,西亚历史的核心史料体系。

其中与天文日记的配合尤其关键:后者记录了大量精确的天象观测,前者保存了同期的政治事件。当一次月食既出现在天文日记里、又能与编年史中的某位国王某一年对应时,这个年份就不再是推测,而是可以被现代天文学反推验证的硬坐标。

它的可信度主要来自两点。首先,它取材于同时代的官方档案,是由受过专业训练的书记官依据宫廷记录、神庙文书与行政档案整理而成,而非后世根据传说追述。其次,这部编年史的年代连续、时间精确,并且许多事件都能通过天文记录、考古证据和他国文献得到交叉印证。

当然,它并非没有立场。这些泥板毕竟诞生于巴比伦的官方环境,在涉及巴比伦与敌国的关系时,取舍之间仍可能有所偏向;现存泥板中也有不少是后世抄本,与所记事件之间隔着数十年乃至数百年。因此,现代学者始终把它放在多重史料的交叉验证中使用。

但这并不削弱它的地位。在一个大多数王室文献都在忙着歌功颂德的时代,《巴比伦编年史》选择了另一条路:把事情记下来,年份、月份、日子,谁赢了,谁被带走了等等……

三千年后,正是这种近乎枯燥的克制,让我们得以确知:耶路撒冷曾陷落于公元前597年3月16日。

参考资料

Babylonian Chronicles

Nebuchadnezzar Chronicle

British Museu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