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拿基立

西拿基立
萨尔贡二世死后,其子西拿基立(Sennacherib,公元前705年-公元前681年)继位,这位新的亚述王具有卓越的领导才能,这点在其还是王子时就有所展现,他不仅曾被任命为军队指挥官,还担任过行省总督。继位后,更是南征北战,所向披靡。
不过,新王刚刚登基时,很多行省早已不满亚述的高压统治,希望在权力交接之际寻求独立,首当其冲的就是南部的巴比伦城。据称,可能由于西拿基立登基时的疏忽,未能举行一场令巴比伦神“感到满意”的仪式,比如没有“手握最高神马杜克神(Marduk)的手来宣誓效忠”,这让感觉受到冒犯的一位巴比伦权贵不满,他宣称自己才是巴比伦国王。这个鲁莽的人很快就被迦勒底人的领袖处死,这位迦勒底领袖就是曾经在萨尔贡二世时期反叛亚述,还当过十年巴比伦王,后来却被意外赦免的米罗达-巴拉但(Merodach-Baladan)。和几十年前如出一辙,米罗达-巴拉但再次联合了埃兰人,并公然反叛亚述,同时宣布自己才是巴比伦的合法统治者。
这肯定让西拿基立无比愤怒,立即派出军队镇压,不过却被米罗达-巴拉但击败。随后,亚述王亲自率领大军打败了迦勒底人和埃兰人的联军,负责守卫巴比伦城的军队则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投降。西拿基立没有屠城,但仍然清洗了整座城市,并严厉惩罚了参与叛乱的人,此外还俘虏了25万人。随后,他又指派了一位亚述人的傀儡坐上巴比伦王国的宝座。但造成这场动乱的始作俑者,再次坐上巴比伦王座不到一个月的米罗达-巴拉但还是成功逃脱了。不仅如此,逃过一劫后,他还怂恿已经臣服的犹太等王国一起反叛亚述。
紧接着,腓力斯丁人的以革伦城(Ekron)也爆发了反亚述叛乱,推翻了忠于亚述的国王;周边的腓尼基人似乎也受到鼓舞,推罗城(Tyre)和西顿城(Sidon)这两个城邦国家也起兵反抗亚述的残暴统治。这些国家敢于反抗亚述,除了想利用亚述最高权力更迭时的间隙外,很可能也受到了地区另一个强权国家,即埃及的鼓舞。当时的埃及在二十五王朝(努比亚王朝)的统治下基本实现了统一,古老的信仰和传统也得到了一定恢复。到了法老沙巴卡(Shabaka,公元前716年-前702年)时期,虽然无法和三百年前的大帝国时期相提并论,但当时的埃及早已和西亚地区密不可分了。为了避免亚述一家独大的情形出现,法老选择支持近东的一些小国家,特别是犹太王国,希望能联合起来一起对抗危险的亚述帝国。
拉吉什战役与耶路撒冷之围
犹太国王希西家(Hezekiah,公元前715-前697年)对此犹豫不决,考虑是否接受埃及的联盟要求。据称,当被亚述追杀的米罗达-巴拉但派遣使者访问犹太王国时,希西家不仅接待了亚述的敌人,并且还带着他参观了自己的宝库和武器库。在亲亚述势力和眼线无处不在的情况下,这样的举动显然非常不明智。根据《圣经》传说:“上帝通过先知以赛亚提出责备,并告诫了希西家危险将近,但希西家并没有被说服”。于是,当法老的军队出发后,犹太王国也叛变了亚述。
事态后来完全出乎希西家的判断,可能是遭到亚述军队的堵截,出发不久,法老的军队便退回了埃及。愤怒的西拿基立首先派出使者对犹太王国进行呵斥,接踵而至的军队也快速攻占了许多犹太人城市,其中就包括耶路撒冷城的屏障——拉吉什城(Lachish)。进攻拉吉什的围城战非常有名,因为在西拿基立时代的石碑和尼尼微城的浮雕上,都曾详尽叙述了交战细节。
图片来源:world history
这份六棱形的黏土文档出土于尼尼微城,作为最早发现的主要亚述文献之一,它在破译楔形文字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文档记录了亚述王西拿基立的前八次战役,以毁灭巴比伦城为高潮;但学者们对第三次战役(公元前 701 年)尤为感兴趣,其中记录了亚述摧毁了犹太王国的四十六座城市并驱逐了 200,150 人。据说犹太王希西家曾向西拿基立进贡,这个事件在旧约《列王纪下》和《以赛亚书》中也有描述。但这份文档并没有提到在该战役中发生的、对拉吉什的围攻,而是将其记录在尼尼微宫殿的其他文档里。不过,这也形成了现今回溯这段历史的交叉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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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幅来自尼尼微宫殿墙壁上的浮雕非常生动地描述了拉吉什攻城战役。在左边,攻城车被缓缓地推上坡道,有弓箭手在车上放箭并浇水以免攻城车着火;画面中的坡道似乎是亚述士兵临时建造的,以便将这些重型攻城装备推送到城墙和城门边。在右边,大量弓箭手正在向城内放箭。场景中央则刻画了保卫城市的犹太士兵,他们用箭、石头和火把来攻击亚述士兵;另外还有一些平民正通过一扇门,他们想逃离这座即将陷落的城市。大英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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陷落后的拉吉什城遭到屠城。亚述通常都会残忍地折磨并杀死敢于反抗的对手,将城池夷为平地。这也是为什么他们的首都尼尼微城被称为“血腥的狮穴”。因为简单有效,制造恐惧是所有古代帝国维护统治的一个必要手段,这点并非亚述所独有。实际上,早期文明时代的人们普遍缺少同情心,人类变得具有“共情能力”是一件非常晚近才发生的事情。也许我们应该感到庆幸,能生活在现今的这个历史时空中;但除了庆幸,我们还可以做些什么呢?
据称,在亚述军队的强大压力下,犹太王希西家脱去王袍,身穿麻衣,来到亚述王面前请求宽恕。他还向亚述王供奉了 11 吨白银。但西拿基立并没有善罢甘休,他残酷地攻破了那些反抗亚述的城镇,还包围了耶路撒冷。《圣经》记载了这次围城战役,据称:“希西家的虔诚让上帝满意,于是上帝派了一位天使,在一夜之间便击杀了亚述全军,只留下亚述王西拿基立”。显然,这种神话传说并不可信,实际的情况很可能是围城的军队中突然爆发了瘟疫,让亚述人不得不撤军休整。
西拿基立并没能攻陷耶路撒冷。后来,以撒哈顿(Esarhaddon,公元前680年-前669年)继承亚述王位后,将进攻的重点放到埃及,对不构成威胁的犹太王国(以及周边的腓尼基国家等)等采取了一定程度上的安抚和怀柔政策;而犹太王国似乎也只有亲亚述这一个选项,常常为亚述提供兵源和物资,并定期缴纳赋税,实际上沦为亚述的附属国。
复仇埃兰,与巴比伦一同毁灭
西征结束后,西拿基立再次将尼尼微定为亚述都城,修建了新的王宫等建筑,还装饰了很多歌颂自己伟大功绩的浮雕和铭文等等。但不久后,南方的巴比伦再次出现麻烦。迦勒底人推翻了亚述人扶持的傀儡国王,在那个不断搅局者,即米罗达-巴拉但的领导下再次发起叛乱。亚述军队不得不又一次前往巴比伦,这次米罗达-巴拉但的势力仍然不堪一击,他随后逃往埃兰人的地盘以躲避追杀。随后,西拿基立任命了自己的长子,也是太子的亚述那丁舒米(Ashur-nadin-shumi)来亲自管理巴比伦。亚述王还命令来自叙利亚的工匠制造战船,并从附属国征召了不少腓尼基和希腊水手(公元前 7 世纪初,是古希腊大殖民时代的序幕),打算穿过波斯湾去攻打不断制造麻烦的埃兰王国,特别是那个“阴魂不散”的米罗达-巴拉但。这也是亚述历史上第一次拥有海上力量。
图片来源:British museum
尼尼微宫殿浮雕中的亚述双层桨战舰,这种船应该是由被征服的腓尼基人建造的。进攻埃兰的舰队部署在波斯湾,而战船的建造地点则在尼尼微城。建好后的战舰需要沿底格里斯河航行到巴比伦,再经陆路拖运到幼发拉底河的一处河湾,然后从那里航行到波斯湾,从而对埃兰国的海岸发动突袭。
图片来源:Sennacherib
西拿基立的军队洗劫埃兰,押解俘虏的场景,注意亚述士兵手中的敌人头颅,可谓细节丰富了。宣扬暴力并制造恐惧,是所有帝国的惯用手段。亚述帝国显得更为残暴,也许仅仅是因为留下了更多可以看到的记录而已;历史总是充满血腥与杀戮,这是人类社会的共性,绝非亚述帝国所特有。
突然出现的亚述海军进展顺利,几乎劫掠了沿途的每一座城镇,但最后还是没能抓住米罗达-巴拉但,因为这个与亚述战斗一生的迦勒底首领已经去世了。另外,对埃兰的攻击也导致了后者的报复,大约在公元前 694 年,通过安排在巴比伦的间谍,埃兰人提前得知了亚述太子亚述那丁舒米的行踪。于是,就像一支现代特种部队,一位埃兰首领带着一小队军队越过边境,成功抓走了管理巴比伦的亚述储君。随后,埃兰军队趁乱占领巴比伦,并安排了一名巴比伦官员登上王位。
太子被抓,巴比伦再次叛变,暴怒不已的西拿基立很快就组织军队开往巴比伦,与埃兰和巴比伦展开混战。这场战争持续了四年。西拿基立两次入侵埃兰,几乎动用了亚述的全部力量,而埃兰国王也不甘示弱,亲自率军攻打底格里斯河的沿岸地区来加以报复。其中,在一次位于底格里斯河岸边的大型会战中,西拿基立记下了一段最为绘声绘色的描述:
他们脚下扬起的尘土像一场巨大的风暴,覆盖了广阔的天空。他们在底格里斯河岸边排成战阵。他们挡住了我的去路,并提出要战斗。我披上铠甲,戴上头盔,那头盔是我胜利的象征。我踏上巨大的战车俯视着敌人,心中怒火中烧。我手中紧握阿淑尔神赐予我的强大弓箭,抓起能刺穿敌人胸膛的长矛。我阻止住敌人的前进,将他们包围。我用箭和长矛杀死了敌人的主将,像宰杀羔羊一样割断他们的喉管,结束他们宝贵的生命,就像割断一根绳子。敌人的尸体让我厌恶,敌人喉咙和肚子里的东西流淌在广阔的大地上,就像暴风雨中的河流。我骑上骏马,一头扎进弥漫着血色的雾气中,像跳进流淌的河里。我的战车从这些恶人身上碾过,车轮上满是污物和鲜血。我用他们战士的尸体填满了平原,就像野草一样。敌人的生殖器被我切掉,就像六月的黄瓜种子一样撒向大地。敌人从我身边逃走了,他们吓得无法撒尿却把粪便拉在战车上。我用剑砍倒了他们 150,000 名战士。
尽管西拿基立吹嘘自己的胜利,但事实可能相反,亚述军队在这场战役中失利了,巴比伦落入了迦勒底国王和他的埃兰盟友手中。没有确切的铭文记载亚述太子的命运,但据信他被埃兰人残酷地处决了。第二年,西拿基立再次出兵,终于攻陷了巴比伦城。这座古老的城市又一次经历了残酷的劫难,愤怒无比的亚述王下令将这座麻烦不断的城市烧毁并彻底夷为平地。甚至,为了防止巴比伦城死灰复燃,亚述士兵还引来河水将城市的废墟淹没。最后,将城市守护者马杜克的神像也抢走了,这在当时是一件非常异类且可怕的行为。
我摧毁它,我毁灭它,我把它烧成灰烬。内城墙和外城墙,所有的庙宇和神像,砖土砌成的庙塔,有多少算多少,我把它们统统夷为平地,将垃圾丢进阿拉图运河中。在城中心,我挖了水渠,让洪水淹没整座城市。不远的将来,城市、庙宇和神像都会被遗忘,它们被埋葬在洪水之下......我把焚烧巴比伦城留下的灰烬,送给遥远的民族作为礼物......
古老的巴比伦城是马杜克神(Marduk)的家园,盛怒之下,西拿基立的行为是对神明的侮辱,而送出巴比伦城的灰烬是为了震慑其他民族。但这种行为不仅引起巴比伦人的仇恨,也让普通亚述人惧怕不已,因为两者的神非常相似,对马杜克的亵渎同样是不可容忍的。后来,这位杀伐一生,率领亚述建立庞大帝国的亚述王,悲剧性地死于自己儿子之手。
公元前 681 年,西拿基立在尼尼微城的神庙中做忏悔时,两个亲生儿子谋杀了他。在一些人看来,这正是遭到了来自“神”的报复。
《圣经》中的西拿基立
由于《圣经》的记载,西拿基立在后世为人所熟知,其主要原因则是耶路撒冷,一座他没能攻克的圣城。伟大的英国浪漫主义诗人拜伦(Byron,1788年1月22日—1824年4月19日)对此也有描写,以下诗句来自其诗歌《西拿基立的毁灭》,描述了“天使灭亡亚述军队”的圣经传说。于是,两千多年后,这首诗再次让这位亚述王的名字变得家喻户晓,因为当时的学生需要背诵它应付考试。
亚述人像山凹上的狼冲下来,
他的大军闪着紫色和金色的光;
枪矛的寒光如海上的星星,
当蓝的波浪夜夜席卷幽深的加利利(注:巴勒斯坦北部的湖)。
......
因为死亡的天使在怒流中展开双翅,
经过仇敌时往他的脸中呼气;
沉睡者的眼睛死寂般蜡封,
他们的心瞬间起伏,然后永远静止!
......
亚述的寡妇哀号震天,
巴尔的神庙偶像尽毁;
异邦人之志,不被剑伏,
却在主的一瞥中雪般融化。
血腥的战争和浪漫的诗歌,共同记述着人类“文明史”中,那些被不断重复的故事,只是人名不断地变换而已......
图片来源:Sennacherib
彼得·保罗·鲁本斯(Peter Paul Rubens,1577–1640)的油画:《西拿基立的失败》。画作创作于约1612-1614年,描绘了《列王纪下》中记载的故事,即西拿基立的军队被天使毁灭,从而拯救了耶路撒冷的神话传说。西拿基立是新亚述帝国最著名的国王之一,很大原因即来自《希伯来圣经》中的记载。
参考资料
《古代亚述简史》;卡伦·拉德纳;颜海英 常洋铭[译];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 2021-04
《亚述:世界历史上第一个帝国的兴衰》;[美] 埃卡特·弗拉姆;翟思诺[译];中信出版社 2024-11
《世界史的故事》苏珊·怀斯·鲍尔;徐彬[译];中信出版社 2023-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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