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述帝国灭亡
亚述帝国的末日
作为一系列强大亚述王中的最后一位，亚述巴尼拔在位时期记录众多，但学者对他最后几年的统治情况却知之甚少。比如从公元前7世纪30年代初开始，他的王室铭文就不再提及任何军事行动，但这似乎并不是由于政局的稳定，而更像是对困难局势的刻意隐瞒。
根据考古证据以及古希腊历史学家希罗多德的记载，在亚述巴尼拔统治的后期，帝国对外围区域的控制基本上已经是名存实亡了，周边势力可以为所欲为地脱离帝国管辖。公元前653年，普萨美提克一世叛变，劳师远征多次的埃及再次脱离了管控。公元前640年前后，帝国失去了对西边黎凡特地区的控制，那里作为传统的商业中心，可带来大量财富。在北部，米底人和斯基泰人大规模入侵乌拉尔图地区，帝国对此视而不见。在南边，巴比伦地区则活跃着由纳波帕拉萨尔（Nabopolassar，公元前626年-前605年）领导的迦勒底人势力，他是米罗达-巴拉但的曾侄，就是那位给两代亚述王都造成很大麻烦、曾两次登上巴比伦城王座的迦勒底首领的后代。而在东边，一个原先名不见经传的族群开始小心翼翼，但又势不可挡地填充了埃兰人留下的空缺，百年后，他们的后代会建立起鼎鼎大名的波斯第一帝国。
暮年的亚述巴尼拔肯定非常绝望。
图片来源：Lion Hunt of Ashurbanipal
名为《受伤的狮子》的浮雕，描绘了最后一位伟大的亚述王，亚述巴尼拔正在猎狮。时过境迁，曾经残酷无情的强大猎手，此时却变成了陷入绝望的虚弱猎物。浮雕来自尼尼微城宫殿北宫，年代约公元前645-前635年。大英博物馆。
所谓的心腹大患、与帝国核心区相毗邻的巴比伦和埃兰等地区，虽然名义上被亚述完全占领或摧毁了，但实际上这些地区的土地不可能就此荒芜，也不可能出现长期的权力真空。原先的统治架构被打破了，但更边缘的势力却会乘虚而入。当征服者的自信和当地人的仇恨彼此聚合后，很快就会变成滔天巨浪，冲向虚弱的亚述帝国心脏。
公元前631年，统治了亚述帝国近40年的亚述巴尼拔去世，死因不明。继承王位的是其子亚述-埃提尔-伊兰尼（Ashuretililani，前630年-前627年），但新王大概没有实际权力，真正掌权者是朝堂上的首席宦官。这从新王发布的诏书中就可以看出端倪：“在我生父（即亚述巴尼拔）去世后，没有父亲抚养我长大，没有父亲教我展翅高飞，没有母亲照顾我或教育我。然而，首席宦官辛-舒穆-利希尔，一个对我的生父有功，并像父亲一样不断指导我的人，让我坐稳了王位，并在我未成年时让亚述人民守护我的王权”。
公元前627年，年轻的国王一命呜呼，显然是被谋杀的；几乎与此同时，亚述巴尼拔安置在巴比伦的傀儡，在位20多年的巴比伦王康达鲁也去世了。最重要的两个权力中心同时空缺，造成了两地的混乱，也是旷日持久内战的导火索，让奄奄一息的帝国雪上加霜。
公元前616年，已经获得巴比伦王位的纳波帕拉萨尔率军北上，开始进攻亚述核心区。亚述联合了遥远的埃及盟军进行抵抗，虽然败多胜少，但勉强阻止了巴比伦军的北上。在整个美索不达米亚处于混乱状态的这段时期，位于伊朗高原西北部的半游牧民族米底人突然崛起，他们打败了亚述当时的盟友斯基泰人，迅速演化成一股重要势力。一些学者认为，正是因为亚述对米底人所在区域的统治，才让本来松散的米底各部落形成了凝聚力，是一个典型的“次级国家”促成案例。不久后，米底人与迦勒底人结盟，并很快加入到征讨亚述的战争中。
公元前614年，来自亚述东方的米底军队与来自亚述南方的巴比伦军队在亚述城外成功会师，不久后亚述城陷落，随即遭到屠城。亚述城一直是王国的宗教中心和精神象征，是主神阿淑尔的所在地，但米底人大肆破坏了这个圣城。据称，米底人的野蛮程度令其盟友巴比伦人都大感惊恐，毕竟，巴比伦和亚述都属于定居文明，他们的“神”也多有重合和互动。不过历史无数次证明，仇恨和野心的优先级，要远比“神”的面子更高。
尼尼微的陷落
公元前612年，巴比伦和米底，以及另外一些北方游牧民族组成了强大联军，包围了亚述首都尼尼微城。那个无数次征服战争的策源地，给周边地区带去无尽苦难、令整个世界都闻风丧胆的“血腥狮穴”，现在变成了待宰的羔羊。
历代强大的亚述君主不可能想象得到，当初对壮美首都的追求，如今却成了致命的缺陷：尼尼微的城墙太长，宏伟的城门也太宽大了，这种礼仪性的设计变成了守军巨大的负担和可怕的梦魇。通过遗址确认，尼尼微的城墙长约12千米，共设有15座城门。
根据后来发现的文献，在守军无助地用石块木材填补破损城门的同时，孤城中的末代亚述王辛沙里施昆 （Sin-shar-iskun，公元前626年—公元前612年）也在不断地写信给城外的敌人，希望投降称臣。他用尽了一切办法，去徒劳地乞求对手的宽恕和怜悯。最终，在绝望中挣扎了三个月后，城池陷落，亚述王被杀。和亚述帝国军队曾经的所作所为一样，城破之时也是地狱场景的再现：宫殿、神庙、市场，住宅，所有东西都被抢劫一空后付之一炬，城中的人们无论是军队或平民，还是妇女或儿童，都被无情地屠杀殆尽。巴比伦人几百年间积累的仇恨，终于淹没了这座城市。
图片来源：Nineveh
《尼尼微的陷落》，来自约翰·马丁（John Martin）1829年的作品。公元前 631 年左右，亚述巴尼拔去世，在不到20年的时间里。这个帝国就崩溃了。宫殿和寺庙被夷为平地，据称，最后一位尼尼微城的统治者，辛沙里施昆（Sin-shar-iskun，公元前626年—前612年）在火焰中丧生。
图片来源：Nineveh
尼尼微城遗址，这里曾是整个东地中海世界不容置疑的权力中心，无数场血腥征服战争的策源地，曾经的“血腥狮穴”。照片是从东侧外墙护堤远眺东城墙体的土丘遗迹，城中位置附近为复原后的沙马什门（Shamash）。这处石砌护墙及部分泥砖结构于20世纪60年代完成修复。石墙自主城墙线向外延伸约20米，总长约70米，是所有城门中唯一一处带有如此显著外凸结构的城门。城门遗迹的土丘高耸于周边地势之上，其规模与设计均表明，它在新亚述时期曾是全城最重要的城门。石砌塔楼之间的间距约为 18 米。照片由弗雷德（Fredarch）拍摄。
尼尼微城遭到的毁灭应该是事先精心制订，并按计划施行的。各种珍宝被抢夺一空，胜利者还特别破坏了历代亚述王的雕像和墓穴，毁坏掉他们的眼睛和面孔，这显然是系统性的行为。敌人并没有打算占领或重建这座城市，甚至都没有人能够留下来清理战场，胜利者需要的只是最彻底的摧毁和破坏。尸体到处都是，还被故意丢进井里污染水源；死者的遗骨被留在原地无人埋葬，有的还带着射穿他们身体的箭矢；即便2600年后，这些殉城者们也依然保持着临死前的状态，他们的城市和故事旋即被黄沙所掩埋，被后人遗忘。直到1989年，在现代考古人员的挖掘下，这些来自遥远时代的故事才被历史再次吟唱，在悲歌中默默倾诉着被仇恨毁灭的城市和人们。
尼尼微城陷落之后，亚述西部行省的总督自立为王，试图联合埃及反攻，但被巴比伦和米底的联军击败。再后来，原先核心区的亚述人要么被屠杀，要么被迁移到其他地方，就像他们的军队对曾经的敌人所做的一样。公元前609年之后，“亚述王”这个称号永远地消失在了历史的长河中。
亚述的余晖
亚述最后一位可以被勉强称为“王”的统领者为阿淑尔-乌巴里特二世（Ashur-uballit II，公元前611年-前609年），他在叙利亚北方城市哈兰（Harran）的月神庙中称王。这时，由于圣城亚述城早已陷落，变成一片废墟，他无法在阿淑尔神庙中加冕。因此，无论从实力还是政治角度考虑，他似乎都无法匹配“亚述王”的称谓。这位末代国王为自己精心挑选了中亚述时期第一位伟大国王的名号，但显然，他并无法复刻曾经的辉煌。几年后，亚述帝国的最后属地也被攻陷。
亚述帝国的历史结束了，但亚述人的历史还远没有终结。在当时，古老的乌鲁克城中仍然保留了一座小小的亚述神庙，四百年后，这里已经成为希腊化塞琉古帝国一部分，可在早已物是人非的乌鲁克城中，依然保留着典型的亚述宗教与学术传统。
亚述亡国后不到百年，公元前 539 年前后，波斯第一帝国（公元前550年-前330年，也称阿契美尼德王朝）崛起，在灭亡了巴比伦帝国的居鲁士大帝许可下，亚述城的阿淑尔神庙得以重建，尽管远远不及当初的规模。居鲁士圆柱铭文中记载：
我是居鲁士，世界的王，伟大的王，合法的王，巴比伦的王，苏美尔和阿卡德的王，四方的王……我把居于该处的偶像送回底格里斯河彼岸的圣城。虽然这些地方的圣所早就陷于荒凉，我却为之设立永久的居所。我召集所有居民，把原来的土地归还给他们。
重建后的神庙中，汇集了从公元前两千纪初到公元前 614 年间，即神庙初建到被毁之间，所有关于阿淑尔神及其圣所的文献，深刻缅怀了亚述城往昔的光辉岁月。公元 1 世纪，这座古老的城池成为贸易中心，再次变得繁荣富饶起来，于是人们对神庙进行了大规模的重建，那时的城中可能已有基督教的传播。约公元 240 年，波斯第二帝国（即萨珊王朝，公元224年-651年）征服了这一地区，亚述城和城中的神庙也再次被毁坏。
随后，东方教会蓬勃发展，本土的基督教传统重新塑造（改写）了亚述历史中一些著名的人物，以及重要的事件和地点，比如，亚述王西拿基立（Sennacherib，公元前705年—公元前681年）变成了圣贝赫纳姆（Saint Behnam）的父王，他处决了自己改信基督教的儿子。结果，国王患病，只有他同意在亚述城接受圣马太的洗礼才能把病治好。传说中，西拿基立感激不尽，还在摩苏尔附近建立了马尔马泰修道院，这里后来成为了东方教会的中心之一。如今，在原亚述核心地域中，信仰东方教会的叙利亚基督教团体（聂斯托利派和雅各派）仍然认为，自己就是“亚述人”。
图片来源：安条克叙利亚正教会网站
圣贝赫纳姆（Saint Behnam），他被认为是亚述王西拿基立的儿子，在一次阿尔法山狩猎时遇到了老圣马太（Mor Mattai），随即改信基督教。后来，他还带妹妹和四十位同伴一起受洗。此事激怒了西拿基立，他派士兵杀死了自己的孩子们和他们的同伴。但后来国王后悔了，改信了基督教，还建立了一座修道院。而殉道者贝赫纳姆也被封圣，成了圣贝赫纳姆。亚述的故事不断被后世所演绎，至于真假，卜可是无从判定的，请读者自辨。
图片来源：大秦景教流行中国碑
“东方亚述教会”是一个起源于中东、采用叙利亚礼的东方基督教会，其信徒后来（约中世纪）亦有部分迁徙至印度和中国等地。在中国，这个教会被称为“景教”。《大秦景教流行中国碑》是一座记述景教在唐代流传情况的石碑，由波斯传教士伊斯（Yazdhozid）于781年2月4日（出资）立于大秦寺，景净撰述、吕秀岩书刻。此处的“大秦”指的是罗马帝国。碑上刻有共1780个汉字和数百个叙利亚文，图为碑首。现藏于西安碑林博物馆，是中国首批禁止出国（境）展览文物之一。
图片来源：苏州博物馆
附上苏州博物馆提供的网上展览馆：《亚述之王：亚述巴尼拔》。卜可更喜欢卡通形象的亚述巴尼拔，但千万不要忘记这一切曾经的来源。亚述是所有帝国的典型，它的故事也是历史的精致缩影。在无数希望与绝望的交织缠绕中，历史进入了“现代社会”。此后，我们需要文化和文明，但不需要帝国，更不需要强大的亚述王。
最后，再次呈上歌颂亚述巴尼拔的诗歌，作为“大历史在线”对两千多年亚述文明史的收尾：
我，亚述巴尼拔，
伟大的国王、非凡的国王
宇宙之王、亚述之王、世界四方之王
支配着大海，还有从高到低的群山
众神赐予我无边的智慧
对于最深奥的学问，我拥有敏锐的见解（我的先人们对此所知甚少）
我把这些黏土书籍置于尼尼微的图书馆中
在我一生之中与我的灵魂相伴，守护我的王权......——亚述巴尼拔
参考资料
《古代亚述简史》；卡伦·拉德纳；颜海英 常洋铭[译]；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 2021-04
《亚述：世界历史上第一个帝国的兴衰》；[美] 埃卡特·弗拉姆；翟思诺[译]；中信出版社 2024-11
《世界史的故事》苏珊·怀斯·鲍尔；徐彬[译]；中信出版社 2023-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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