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叱咤风云,死后却尸骨无存的强大亚述王:

亚述围攻撒玛利亚
亚述帝国攻破撒玛利亚、灭亡北方的以色列王国并导致“十支派流亡”,该事件是犹太民族历史上的首次大规模民族离散与文化危机,对其族群认同、信仰传承、社会结构产生了深远且不可逆的影响。而背后的亚述王就是大名鼎鼎的萨尔贡二世(Sargon II,公元前722年-前705年)。
前序内容已经讲述过,“新亚述帝国”始于提格拉特-帕拉沙尔三世(Tiglath-pileser III,公元前744年-公元前727年),结束于亚述帝国的灭亡,是亚述文明最狂暴、最辉煌的一个时期。伴随着这种所谓的辉煌,有史以来最强大的军事帝国达到了扩张的巅峰,也埋下了“盛极而衰”的伏笔,这似乎也是古代所有大帝国所无法逃脱的历史规律。不过在公元前700年时,亚述帝国历史上最著名的几位帝王,还没有出场。精彩故事还在继续。
公元前 728 年,在巴比伦称王后的第二年,提格拉特-帕拉沙尔三世,这位篡取王位后统治亚述帝国二十年,且征战一生的国王去世了,其子萨尔玛那萨尔五世(Shalmaneser V,公元前727年-前722年)继位。随后,新的亚述王将进攻的矛头指向西部的腓尼基。腓尼基各城邦此时并非亚述的属地,尽管这些邦国需要向亚述进贡。
与亚述临近的以色列国王为何细亚(Hoshea,公元前732-前723年),可能担心亚述会吞并以色列,他非常不明智地决定寻求埃及的帮助来对抗亚述。据称,何细亚派遣了使者前往埃及,当时的埃及正处于由努比亚人所建立的第二十五王朝统治时期,法老则是著名的皮耶(Piye,公元前730年-前716年)。遗憾的是,这位黑人法老大部分时间都在自己的老家努比亚地区,将埃及各地交由手下的诸多封臣来实际管理。事实上,埃及还存在很多不属于第二十五王朝的割据政权没有被消灭。比如,第二十四王朝的残余势力,波克霍利斯(Bokchoris,公元前720年-前715年)就曾在亚述的支持下发动叛乱。因此,以色列使者很可能并没有见到法老本人,这趟寻找盟友的外交活动最后失败了,更糟糕的是,以色列的举动似乎激怒了亚述(也许在当时,亚述帝国的情报系统非常顺畅),首都撒玛利亚城被亚述军队包围,并遭到旷日持久的围困。
萨尔贡二世获得王位
萨尔玛那萨尔五世只统治了大约5年,这位国王似乎生不逢时,对腓尼基和以色列的战争耗费巨大且没有进展,引起了亚述内部的不满和矛盾,据称,他后来被心生不满的神庙祭司集团所暗杀。不过他的王位也很可能是被自己的弟弟,另一位著名的亚述王萨尔贡二世所抢走的。虽然名号一样,但这位亚述王和一千多年前,建立阿卡德帝国的萨尔贡大帝(Sargon I,约公元前2334年-前2279年)并没有直接关系,只是借用了后者伟大的王名而已。毕竟即便放在今天,萨尔贡大帝的名号也是“如雷贯耳”的,独裁者萨达姆·侯赛因就曾通过暗示,让人们感觉自己和这位远古大帝之间,存在冥冥之中的联系。
根据当时的记载,萨尔贡二世列举了自己兄弟的罪状:
萨尔玛那萨尔不敬畏宇宙之王,他的所作所为不可饶恕。他对臣民强加赋税,强制他们充军,让众神之主心生愤怒,结束了他的统治。我,萨尔贡,成为众神之主的选择……我减免亚述的苛捐杂税……我让他们不再劳军远征,不再被迫去做苦力,不用再为亚述所有的神庙上缴各种赋税和贡品......
图片来源:大英博物馆 / CC BY-NC-SA 4.0
阿淑尔契约是萨尔贡二世的铭文,以文件的形式指责了萨尔玛那萨尔五世横征暴敛、强迫民众去做苦役,特别是对阿淑尔神的大不敬之罪,因而受到了神的惩罚。从而为自己的登基建立了“法理”和民意基础。
图片来源:wikipedia
萨尔贡二世(Sargon II,公元前722年—公元前705年)篡夺了亚述王位,也为这个帝国带来了新一轮扩张的动力。“萨尔贡”这个名号似乎也具有“合法者”的含义,显然也是为王权的合理性进行辩护的一种手段。反映了古代的这些孤家寡人们,既要、又要,还想要的复杂心态。
萨尔贡二世的征服战争
虽然曾承诺带给亚述臣民和平与富足,但也许是身不由己,萨尔贡二世时期,帝国的战争和扩张变得更为激烈残酷。但机会眷顾了这位亚述王,获得王位后,萨尔贡二世迅速结束了旷日持久的撒玛利亚围城战。公元前721年,被围困达三年之久的以色列王国首都撒玛利亚被亚述军队攻陷,末代国王何细亚被俘。随后亚述洗劫了这座城市并屠城,侥幸幸存者也遭到驱逐,诞生于公元前10世纪的以色列王国就这样结束了。
据萨尔贡自己的铭文记载,他把 27290 名以色列人从他们的家园驱逐出去,放逐地从小亚细亚一直延伸到米底(Media)境内。后来,这些失去家园的以色列人被称为“失落的十部族”,因为在以后的史册中,这些部族的后代没能留下任何蛛丝马迹。甚至直到近代,一些犹太人团体仍然在尝试寻找他们后裔的下落,不过这种行为很可能只是为了增强自身的民族认同感罢了。种族或民族本质上并不是一种“血缘关系”,而是一个文化概念,而文化就需要通过各种极具特征的行为来固化和捍卫。
北国以色列灭亡后,南边的犹太王国(十二部族中的另外两个)继续存在,虽然需要向亚述帝国缴纳高额的贡赋。
图片来源:Sargon II
这副浮雕来自萨尔贡二世位于尼尼微城的宫殿,是王座上的装饰物,年代约公元前 710 年。亚述王立于战车之上,他在伞下凝视着前方即将被攻克的城池;车下躺着一个垂死的敌人,场景中部有一堆敌人的首级,右下方的城墙下还有一排被吊死(或钉死在木桩上)的敌人,可谓细节丰富了。
萨尔贡二世灭亡以色列后,兵锋直指百年前的卡尔卡尔(Qarqar,约公元前 853 年)战役所在地。曾经,萨尔玛那萨尔三世(Shalmaneser III,公元前858年-公元前824年)在这里似乎未能取得全胜。但在百年后的第二场战役中,亚述军队没给对手任何机会。当年参加反亚述联军的哈马(Hamath)国,其国王被俘虏,卡尔卡尔城被劫掠屠戮一空后放火焚毁。而阿拉米人的国王就像“丢弃了羊群的牧羊人一样独自逃走了”。
亚述的这场胜利是建立在阿拉米诸王国的覆灭基础上的,不过阿拉米的文化并没有伴随着这些王国而消失。恰恰相反,虽然王国已不复存在,但阿拉米语却开始在几乎整个近东传播:一些阿拉伯民族开始使用起这种语言;而在包括亚述,以及后世的新巴比伦和波斯等大帝国中,也普遍流行这种语言;最终,阿拉米语甚至逐渐替代了延续近两千年的阿卡德语。阿拉米语还被认为是在耶稣基督的时代中,犹太人的日常用语,也是圣经《旧约》后期书写时所使用的语言载体。
图片来源:Hatran Aramaic
刻有阿拉米语文字的石板,收藏于伊拉克国家博物馆。新亚述帝国征服了西部的阿拉米城邦后,将古阿拉米语与亚述阿卡德语一起作为官方语言。后来,随着波斯阿契美尼德帝国的崛起,逐步演化为伊朗、美索不达米亚和黎凡特地区的通用语。
征服了地中海东岸的腓尼基人后,这位著名的亚述王还扬帆进入地中海,占领了当时被一些希腊人和腓尼基人所控制的塞浦路斯岛。实际上,从公元前 9 世纪到公元前 7 世纪,腓尼基人所面临的主要威胁即来自亚述帝国;以后,他们的后裔还会和希腊人恩怨不断,几百年后,还要面临罗马共和国的威胁。
萨尔贡二世还为自己修建了一座新的首都(建成于公元前 707 年),即杜尔沙鲁金(Dur Sharrukin),将这里作为前哨,打算向北控制乌拉尔图王国。乌拉尔图人可能包括了米坦尼、赫梯等王国崩溃后迁徙至此的遗民,他们的家园位于群山之中,在几百年时间里始终都是亚述北方的严重威胁。据称,乌拉尔图国王鲁萨一世(Rusa I,公元前735年-前714年)是萨尔贡二世十分钦佩的敌人,将有限的资源整理得井井有条。他在山地修建灌溉系统,饲养战马,还修建了烽火台,萨尔贡二世将这些传递信号之用的烽火台形容为:“像山顶上的星星一样闪耀,传播的速度比信使还快”。
为了解除北方山区的隐患,萨尔贡二世亲帅大军穿过扎格罗斯山脉,在人迹罕至的丛林中行军500多公里。虽然在到达战场时,亚述军队早已精疲力尽且士气低落,但据称,无畏的萨尔贡二世身先士卒,带领自己的贴身卫队冲向敌人,亚述士兵被自己领袖的行为鼓舞,最后一鼓作气打败了鲁萨率领的军队。乌拉尔图人溃不成军,一路败逃,最后连首都图什帕城(Tushpa)也被攻克。胜利后的亚述军队班师回朝,途中还把乌拉尔图主神神庙所在地,即穆莎什尔城(Musasir)洗劫一空。此役过后,乌拉尔图被迫向亚述帝国纳贡称臣。
图片来源:ancient-origins.net
站在狮子身上的哈尔迪(Haldi)神,他是乌拉尔图万神殿中,至高无上的主神。浮雕的年代为国王鲁萨二世统治时期(Rusa II,公元前685年-前645年)。
打败乌拉尔图后,萨尔贡二世似乎完成了霸业,甚至远在埃及和埃塞俄比亚的使者们,都纷纷前来朝见。然而,踌躇满志的亚述王此时却不得不再次将目光转向南方的巴比伦。可能是错误预判了亚述的局势,在萨尔玛那萨尔五世死后,比特-亚金(Bit-Yakin)的迦勒底人首领米罗达-巴拉但(Merodach-Baladan,前721年-前710年,前703年)篡夺了巴比伦王位,宣称自己是将巴比伦从北方入侵者手里拯救出来的英雄,还尝试与埃兰结盟对抗亚述。从公元前721年到前710年的这十年间,当萨尔贡二世忙于征服帝国的西部和北部时,米罗达-巴拉但一直在帝国南方的巴比伦城王座上称王,而原先的巴比伦是臣服于亚述的。
图片来源:大英博物馆CC BY-NC-SA 4.0
大英博物馆藏品。带有米罗达-巴拉但(Merodach-Baladan,前721年-前710年,前703年)印章的砖块儿。这位迦勒底人国王先后两次坐上巴比伦王座,不断地给亚述造成麻烦。他的后人中包括纳波帕拉萨尔(Nabopolassar,公元前626年-前605年),新巴比伦王国的第一位国王,也是亚述帝国的埋葬者之一。
为此,萨尔贡二世首先降服了埃兰,随后将矛头对准了如坐针毡的巴比伦王米罗达-巴拉但。亲亚述的巴比伦北方城镇没有抵抗,而躲藏在比特-亚金的米罗达-巴拉但很快就被打败,亚述再次占领了巴比伦城,并在守护神马杜克的“见证”下加冕为巴比伦“真正的”国王。令后世的学者们都感到奇怪的是,此前叛乱称王的米罗达-巴拉但并没有被处死。可能是想安抚或收编迦勒底人势力,萨尔贡二世让他继续管理比特-亚金,使之成为亚述的行省。不过,事后证明,这是个极其错误的决定,这个侥幸不死的迦勒底人后来给萨尔贡二世的继任者造成了很大的麻烦,他的后代中还诞生了亚述帝国的掘墓人之一。
一代大帝尸骨无存
至此,萨尔贡二世建立了当时最广阔、最富有,并且最强大的中央集权帝国。在新首都杜尔沙鲁金(Dur Sharrukin)建成之前,他暂时留在巴比伦城接受来自“世界各地”的贡赋。公元前707年,新首都终于竣工,但这位亚述王仅仅在这个“新家”享受了两年。小亚细亚的一个行省塔巴尔(Tubal)发生叛乱,闻惯了战场血腥气息的亚述王选择亲自出征,让儿子西拿基立 (Sennacherib,公元前705年-前681年)暂管朝政。但萨尔贡二世在这场惨烈的平叛战役中战死,落败而逃的亚述军队甚至都没能找到他的尸首,这位雄才大略的一代征服者,死后竟不知抛尸何处。
不仅战败,还丢失了遗体,这被当时的人们认为是一个巨大的不祥之兆:国王一定是犯了重罪,从而被阿淑尔神所惩罚和抛弃。在这样的情况下,就连萨尔贡二世刚刚建成的首都杜尔沙鲁金也被亚述人放弃,所有能移动的东西都从这个被“诅咒的”城池中带到了尼尼微城。就连国王自己的儿子也对老亚述王感到不满,他没有留下任何歌颂和纪念父王的建筑或纪念物,甚至在自己重要的铭文中对他只字不提。很长时间,人们似乎都应该忘却他的存在,忘却曾经有过这样一位征服了“大半个世界”,却被“神”所抛弃的亚述王。
但历史学家并没有受到阿淑尔神的影响,这位伟大的征服者也被看做是亚述帝国的第二位缔造者。其“二世”的名号也完全配得上第二位“萨尔贡大帝”的称谓,虽然他和 1500 年前,阿卡德帝国的那位开创者之间并没有太大关联,除了他们都属于泛闪米特族群外。
虽然国王尸骨无存,但他统治下的亚述帝国,却为后世留下了最耀眼的一批古代遗迹。
图片来源:louvre
这是一幅后世的绘画作品,描绘了摩苏尔帕夏,菲利克斯-托马斯(Félix Thomas)参观杜尔沙鲁金(Dur Sharrukin)遗址的场景。在当时,这处著名的遗址刚刚被发现。杜尔沙鲁金,即萨尔贡二世为自己打造的新首都和宫殿,在当时其实并未完工。但出于对“神”的恐惧,亚述人选择忘却这个“被诅咒”的国王,尽管他曾经带领帝国走过辉煌的顶点;同时也遗弃了国王正在建造的新首都,放任沙土掩埋了气势恢宏的庞大建筑群。直到 1843 年,法国摩苏尔副领事保罗·埃米尔·博塔 (Paul Émile Botta) 进行开创性挖掘后,亚述曾经的权力中心才得以重见天日。这次发现也标志着美索不达米亚和近东考古学的开端,让人类逐渐回忆起了文明的早先时期,那很多很多被遗忘的故事......
图片来源:research gate
被遗弃的亚述新首都,杜尔沙鲁金(Dur Sharrukin)遗址重建想象图,及城门的复原想象图。宏伟的城市因为“神的喜好”而被遗弃,这也为我们揭示了早期文明时代,人们思考和看待世界的方式。
图片来源:wikipedia
萨尔贡二世宫殿的重建图(作者:Wright, John Henry,1905年)。在当时,这座宫殿和所在的城市并未完工,最终在亚述帝国灭亡后被彻底遗弃。2015年,本就残缺不全的考古遗址,还遭受了伊斯兰国极端分子的洗劫和破坏。
图片来源:大英博物馆
手持长杖的萨尔贡二世(左)。对面站立者能够和亚述王并排,身配宝剑且如此接近,显然也是一位受到信任的重要人物,应该是萨尔贡二世的王储,著名的西拿基立 (Sennacherib,公元前705年-前681年),另一位叱咤风云的亚述王。这幅浮雕出土于被遗弃的新首都杜尔沙鲁金。
图片来源:卢浮宫博物馆
这座重达 40 吨的雕像来自萨尔贡二世修建的杜尔沙鲁金宫殿,是入口两侧的塑像之一,年代约公元前721-前705年。雕像所塑造的形象是人面牛身的神兽拉玛苏(Lamassu),也称舍杜(Shedu)。从正面看,雕像似乎是前腿并拢威严站立的;但如果从侧面观察,会发现所有四条腿都被描绘成走路的姿势。这些半人半神形象,融合了人类、公牛、狮子,以及鸟等动物的特征,有的实际上被雕刻了五条腿和两张面孔。这些巨兽看上去面像和善,它们默默守护着亚述帝国的废墟,而帝国背后又有多少让芸芸众生难以释怀的故事呢?
拉玛苏(Lamassu)是亚述、巴比伦神话中的人首半狮半牛神兽,保卫着亚述人的神庙和宫殿。它们有翅膀,可以飞翔,且力大无穷。异邦使者在觐见亚述国王时,在他迈进大门的一刻,首先就会被这两尊四米多高的巨兽所包挟、裹持,身不由己,在巨兽仿佛带有魔法的目光中战栗。拉玛苏具有五条腿或多个面孔,主要是为了保证在不同角度观察时的震撼效果,造型奇特,艺术性非常强。
参考资料
《古代亚述简史》;卡伦·拉德纳;颜海英 常洋铭[译];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 2021-04
《亚述:世界历史上第一个帝国的兴衰》;[美] 埃卡特·弗拉姆;翟思诺[译];中信出版社 2024-11
《世界史的故事》苏珊·怀斯·鲍尔;徐彬[译];中信出版社 2023-04
微信小程序
大历史在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