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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马建城,王政时代开启

神话与传说中诞生的罗马城与“王政时代”的开启 | 大历史在线
by:卜可2026年2月7日

任何文明的源起,都离不开一则承载着族群记忆与精神内核的神话,罗马文明亦不例外。以罗慕路斯与雷穆斯为核心的建城神话,并非对罗马诞生过程的真实记录,而是罗马人追溯自身文明根脉、塑造族群认同的精神基石,它与罗马文明的开端深度交织,既是文明起源的叙事载体,也是文明精神的源头密码。

埃涅阿斯的迁徙

在关于罗马文明起源的传说中,影响最大的当数英雄埃涅阿斯(Aeneas)背后的传奇,这些故事最早在罗马民间流传,到了维吉尔(Virgil,公元前 70 年 10 月 15 日-公元前 19 年 9 月 21 日)的《埃涅阿斯纪》问世之后,曾经的传说更是成为罗马妇孺皆知的起源故事。而故事的源头则需追溯到迈锡尼时代,以及《荷马史诗》中所描述的特洛伊战争。

Virgil 图片来源:Virgil

位于意大利那不勒斯的维吉尔墓,以及墓口处的维吉尔现代雕塑。维吉尔是古罗马黄金时代最伟大的诗人,其巅峰之作便是史诗《埃涅阿斯纪》,这部耗费十余年心血的作品以特洛伊英雄埃涅阿斯的西迁之旅为主线,将罗马起源追溯至特洛伊血脉,既塑造了“天命所归”的帝国叙事,为屋大维的元首制提供神话合法性支撑,又以深沉的悲剧感与细腻的笔触,刻画了英雄在使命与情感间的挣扎,其文学结构借鉴荷马史诗,同时融入罗马民族的精神特质,成为西方文学史上的经典丰碑。维吉尔逝世前,曾打算焚毁未完成的《埃涅阿斯纪》手稿,幸得屋大维下令保存,这部史诗才得以传世,此后不仅成为古罗马教育的核心文本,更对但丁《神曲》等后世欧洲文学作品产生了深远影响。

著名的《荷马史诗》在古希腊时代可谓路人皆知,是古希腊文学的巅峰之作。它由《伊利亚特》和《奥德赛》两部口口相传的作品组成,后来由盲眼诗人荷马在公元前8世纪左右整理编订。其中,《伊利亚特》聚焦于漫长特洛伊战争的第十年,讲述希腊联军与特洛伊城之间的激烈冲突,尤其突出了“阿喀琉斯的愤怒”与“赫克托耳的英勇”等经典场景;而《奥德赛》则叙述了希腊英雄奥德修斯在战后历经艰险,最终返回故乡伊萨卡岛和妻子重聚的传奇旅程。史诗不仅描绘了英雄主义与命运交织的战争场面,更反映了古希腊社会的价值观、宗教信仰与人文精神,始终都是西方文学与文化的奠基之作。而《埃涅阿斯纪》则是几个世纪后,特洛伊传奇在罗马城的传承和延续,它将希腊和罗马这两大文明自然而然地联系在了一起

《埃涅阿斯纪》中的主人公是“爱与美之神”阿佛洛狄忒之子,特洛伊国王的女婿,公主克列乌莎(Creusa)的丈夫;当特洛伊城被希腊人攻陷后,埃涅阿斯被迫带上妻儿老小和特洛伊城的圣火,与残部一同流亡到地中海深处。根据神谕的指引,他必须率领族人向西迁徙,最终在意大利半岛建立新的城邦,这便是未来罗马城的前身。

Troy 图片来源:Troy

特洛伊城遗址,城墙为青铜时代晚期遗存。特洛伊遗址为古希腊史诗提供了历史锚点,证明远古时代的传说并非完全虚构;而史诗则为遗址赋予了文化意义,使其从一座普通的古代城邦废墟,一跃成为西方文明中英雄史诗的象征。

Aeneid 图片来源:Aeneid

特洛伊城罗马城,根据《埃涅阿斯纪》中的描述所绘制的埃涅阿斯漂泊路线。

狄多女王的诅咒

历经海上风暴、怪兽侵扰与神明的阻挠(以天后朱诺为首,因她痛恨特洛伊人),埃涅阿斯的船队漂泊至北非海岸,停靠在一片荒芜的海岸,而这里正是后来迦太基城的所在地。彼时(即特洛伊战争发生的年代),迦太基尚未建立,统治这片土地的是腓尼基公主狄多(Dido)。她本是推罗城国王的女儿,因兄长抢夺王位,被迫带着财宝与追随者流亡至此。她向当地部落首领请求 “一张牛皮大小的土地” 栖身,随后巧用智谋将牛皮剪成细条,圈出了一大片土地,并以此为基础建立起最初的迦太基城,她因此也被看做是迦太基的开国女王。

Aeneid 图片来源:Aeneid

埃涅阿斯携家眷逃离烈焰中的特洛伊城,出自意大利画家费德里科·巴罗奇(Federico Barocci,1526年-1612年)。

当埃涅阿斯一行人抵达时,狄多女王热情地接纳了这群流亡者,在宫殿中设宴款待他们。席间,埃涅阿斯讲述了特洛伊城陷落的惨烈与一路漂泊的艰辛,狄多女王被他的英勇、坚韧与王室气质深深吸引,两人迅速坠入爱河。他们以打猎为名一同出游,在一场暴雨中躲进山洞,以天地为证结为伴侣,迦太基也因这段姻缘迎来了短暂的安宁与欢乐。然而,埃涅阿斯的命运早已被神明注定,他的使命是前往意大利建立新邦,而非在北非终老。主神朱庇特(宙斯在罗马世界的名称)派遣使者下凡,严厉提醒埃涅阿斯勿忘自己的天命,斥责他沉溺于儿女情长,辜负了特洛伊遗民的期望与神明的嘱托。

身负天命的埃涅阿斯陷入痛苦的挣扎,最终选择了履行使命。他悄悄筹备船队,计划在黎明时分悄然离去。狄多女王发现后悲痛欲绝,她痛斥埃涅阿斯的背叛与无情,指责他以神明为借口背弃誓言。她站在海岸上,看着埃涅阿斯的船队扬帆远去,心如死灰。在绝望之中,狄多女王命人搭建起一座火葬堆,她身着华服登上火堆,对着埃涅阿斯远去的方向发出毒誓:她的迦太基城将与埃涅阿斯后裔建立的罗马城永世为敌,无论世代如何更迭,两国都将战火不断。随后,她拔剑自刎,以生命为这段爱情画上了惨烈的句号。

埃涅阿斯虽心怀愧疚,却始终未敢回头,最终抵达意大利半岛,奠定了罗马的基业。而狄多女王的诅咒,也成为罗马与迦太基之间三次布匿战争的神话注脚,为古罗马文学与历史记忆烙下了深刻的印记。这段传说不仅塑造了埃涅阿斯 “天命承载者” 的英雄形象,也刻画了狄多女王敢爱敢恨、刚烈悲壮的女性形象,更在文化层面为罗马的崛起与对外战争赋予了宿命论的解释。

Ancient_Carthage 图片来源:Ancient_Carthage

奥古斯丁·凯约(Augustin Cayot, 1667-1722)的作品《狄多之死》。就像埃涅阿斯为罗马人演绎了创世神话,狄多女王这个文学形象也同样是迦太基文明的艺术源泉,根据不同传说,围绕这位女王之死也衍生出了很多不同的故事版本,因埃涅阿斯而殉情只是其中之一。

后世的历史似乎也“实现了”狄多女王的诅咒:在第三次布匿战争中,罗马用卑劣的计谋彻底摧毁了迦太基,而自己也逃脱不了几百年后被摧毁的命运。无论在神话或历史现实中,“命运”都是个无情的存在,以它为背景和舞台的故事,总能令人辗转反侧,不胜唏嘘。

罗马建城的传说

埃涅阿斯的原配妻子是特洛伊公主克列乌莎(Creusa),两人育有一子名为阿斯卡尼乌斯(Ascanius)。希腊联军凭借木马计攻破特洛伊城后,城内陷入一片火海与混乱。起初,埃涅阿斯一度想要留下战死,但克列乌莎抱住他的双脚苦苦哀求,提醒他要为家人与特洛伊遗民的未来着想;最终在神谕的指导下,埃涅阿斯才同意逃亡。逃亡途中,公主克列乌莎因体力不支而与家人失散。埃涅阿斯发现后急忙返回寻找,他在废墟中四处呼喊妻子的名字,却始终无果,直到在昔日的家中看到克列乌莎已经死去的亡魂。

妻子的亡魂告知埃涅阿斯,她的命运是留在特洛伊城,这是“神明的旨意”,她无法随他一同流亡。同时,克列乌莎还向埃涅阿斯揭示了他的宿命:必须率领特洛伊遗民向西迁徙,前往意大利半岛建立新的城邦,那里将是他们的新家园,而他们的儿子日后会成为新王国的统治者,延续特洛伊的血脉。她还叮嘱埃涅阿斯要好好抚养儿子,切勿为她的离世过度悲伤。埃涅阿斯试图拥抱亡魂,但每次都失败了,只触碰到冰冷的空气。最后,克列乌莎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这场离别成为埃涅阿斯心中永远的伤痛,也成为他坚定履行“天命”的重要动力。这里需要特别介绍一下(传说中的)两人之子,阿斯卡尼乌斯的拉丁文为:尤利乌斯(Julius),就是后来罗马著名英雄、扑克牌中的方块K,盖乌斯·尤利乌斯·恺撒(Gaius Julius Caesar)的姓氏;而恺撒和他的养子屋大维,两人都是后世“罗马帝国”的主要奠基人。当然,具有恺撒和屋大维这种历史地位的人能和神话关联起来也并不奇怪,虽然严肃来讲,任何人的祖先都只是源自石器时代的食物采集群落或定居聚落;但无论如何,“尤利乌斯”这个姓氏也的确是古罗马时代的一个名门望族,围绕他们来编排历史和神话故事,似乎也是人之共性。

历经磨难的埃涅阿斯最终到达了意大利半岛的拉丁姆平原。当地国王拉丁努斯早已得到神示,知晓将有外邦英雄来此联姻并开创伟业,于是欣然接纳埃涅阿斯一行人,还将女儿拉维尼娅(Lavinia)许配给他。埃涅阿斯随后击败了觊觎拉维尼娅的鲁图利国王图尔努斯(Turnus),在这片土地上建立起拉维尼乌姆城。从此,特洛伊遗民与拉丁姆土著族群融合,形成了新的拉丁人共同体,从神话角度解读了拉丁人群的来源。以后,在罗马共和国的大部分时间里,拉维尼乌姆城因为其特洛伊传说的缘故,对罗马人来说意义特殊,原则上,罗马执政官就任后都要来到拉维尼乌姆城,并祭祀维斯塔女神与特洛伊邦神。

埃涅阿斯死后,其子阿斯卡尼乌斯继承领袖之位,他率众迁都至阿尔巴・隆加,开创了延续数百年的阿尔巴王朝,这座城邦也成为了罗马王室血脉的直接源头。王位更替传承了十多代之后,权力来到了一对儿兄弟手里,即努米托(Numitor)和阿穆利乌斯(Amulius)。按照王位传长的传统,努米托应该为王,但是弟弟阿穆利乌斯却用阴谋篡夺了权力,把哥哥赶走,并把哥哥的独生女儿西尔维娅(Silvia)囚禁在“女灶神”(圣洁女神)维斯塔(Vesta)神庙中当女祭司,不让她与男人接触,防止侄女将来生出一个男孩来对王位造成威胁。

Aeneid 图片来源:Aeneid

埃涅阿斯携子阿斯卡尼乌斯登陆拉丁姆海岸后,一头母猪现身,为父子二人指引了建城地点。这是罗马起源神话中的一个神谕叙事,出自维吉尔《埃涅阿斯纪》与李维《罗马史》等经典文献。它不仅为特洛伊城遗民在意大利建立新居提供了神圣依据,更串联起拉维尼乌姆城阿尔巴・隆加城的联系,成为罗马人追溯族群正统性的重要符号。在维吉尔描述的版本中,这头母猪通常为白色,有时还带着三十只猪崽,暗示了30年后,阿斯卡尼乌斯将会迁都阿尔巴・隆加的预兆。

Rhea_Silvia 图片来源:Rhea_Silvia

雷亚・西尔维娅(Rhea Silvia)是罗马建城者神话,即孪生兄弟罗慕路斯与雷穆斯的母亲。她本是一名神庙贞女,遭战神玛尔斯侵犯后怀上了这对双胞胎;分娩之后,婴儿被人从她身边带走,后来由一头母狼哺育长大。

按照罗马的传说,被囚禁在神庙的西尔维娅有一次到河边取水,犯困而睡着了,这时战神玛尔斯(即希腊的阿瑞斯)乘机与她结合。不久后,西尔维娅诞下了一对双胞胎,也就是罗马城的建造者,罗慕路斯(Romulus)与雷穆斯(Remus)兄弟。面对这个结果,篡位者阿穆利乌斯感到非常惊慌,不仅下令处死西尔维娅,还要将尚在襁褓中的双胞胎投入台伯河淹死。但毕竟这两个婴儿是战神玛尔斯的后代,受到命运的眷顾也不奇怪。于是,上涨的河水将两兄弟冲到浅滩,一只母狼闻声而来,非但没有伤害他们,反而用乳汁哺育了两兄弟。这对儿吮吸狼奶长大的兄弟练就了强健的体魄与勇武的品性,成年后凭借过人的胆识成为了附近牧民的领袖。一次偶然的机会,兄弟俩与外祖父努米托相遇,终于得知了自己的王室身世,他们随即率领追随者起兵复仇,杀死篡位者阿穆利乌斯,将王位重新交还努米托。

Romulus_and_Remus 图片来源:Romulus_and_Remus

青铜雕塑《母狼与罗慕路斯和雷穆斯》。长期以来,这件著名的青铜雕像都被认为是公元前 5 世纪的伊特鲁里亚作品,但最近的研究表明,其年代应该在 12 至 13 世纪间,并且雕塑中的双胞胎是 15 世纪添加的。在罗马神话中,罗慕路斯与雷穆斯是一对孪生兄弟,二人的传说讲述了罗慕路斯在杀害兄弟雷穆斯之后,建立罗马城的始末。至少自公元前 3 世纪起,母狼哺育两兄弟的形象,便已经成为罗马城与古罗马人的象征。虽然神话故事的背景被设定在公元前 753 年,即罗马建城之前,但目前已知最早的文字记载却出现在公元前 3 世纪晚期,中间有大约 5 百年的间隔。至于故事中的真真假假,就需要读者自行判别了,如果需要的话。

Romulus_and_Remus 图片来源:Romulus_and_Remus

钱币上的罗慕路斯与雷穆斯。左:约公元 5 世纪;右:银质双德拉克马,6.44 克,约公元前269年-前266年。

重获王室身份的罗慕路斯与雷穆斯,决定在当年被遗弃的台伯河畔建立一座新城,却在选址问题上产生了分歧:罗慕路斯主张以帕拉蒂尼山为城址,雷穆斯则坚持选择阿文廷山。为了决断此事,他们约定通过占卜飞鸟的方式寻求神的旨意,雷穆斯先看到了 6 只秃鹫,而罗慕路斯随后看到了 12 只秃鹫。双方的支持者为此争执不休,认为自己的领袖才得到了神的认可,冲突最终升级为流血事件,罗慕路斯在混乱中杀死了弟弟雷穆斯。随后,罗慕路斯以自己的名字命名新城为“罗马”,并于传说中的公元前 753 年 4 月 21 日举行了盛大的建城仪式,他成为罗马的第一任国王,还通过吸纳周边部落人口、设立元老院等举措,奠定了罗马城邦的最初格局。

以上这段从特洛伊遗民西迁,一直到罗马建城的传说,被维吉尔的《埃涅阿斯纪》与李维的《罗马史》等经典文献详细记载,不仅构建了罗马人“特洛伊英雄后裔”的身份认同,也为罗马后续的扩张与崛起埋下了宿命论的伏笔。

Romulus_and_Remus 图片来源:Romulus_and_Remus

这幅浮雕来自供奉战神玛尔斯(罗慕路斯与雷穆斯之父)与维纳斯的祭坛,刻画了罗马建城传说中的核心元素。祭坛下方绘有台伯河神提伯里努斯(Tiberinus),以及孪生兄弟在洞穴中被母狼哺育的场景。左侧则呈现了占卜之争中的兀鹫,以及帕拉蒂尼山的意象。该祭坛出土于罗马城的奥斯蒂亚街区(Ostia)。

Livy 图片来源:Livy

提图斯·李维(Titus Livius,公元前 59 年 - 公元 17 年)是古罗马黄金时代最具影响力的历史学家之一,与维吉尔、贺拉斯等同为屋大维统治时期的文化代表人物,他耗费四十余年心血撰写的 142 卷鸿篇巨制《罗马自建城以来史》(简称《罗马史》),完整记述了从罗马建城的神话传说(公元前 753 年)到公元前 9 年的罗马历史,其著作以宏大的叙事格局、鲜明的道德评判与强烈的爱国主义情怀著称,书中既收录了罗慕路斯建城、塞尔维乌斯改革等罗马早期神话与传说,也严谨考证了共和国扩张、布匿战争等真实历史事件。李维撰写这部史书的核心目的并非单纯记录史实,而是通过追溯罗马的辉煌过往与道德传统,反思当时社会的奢靡风气,为屋大维建立的元首制政权提供历史合法性支撑。尽管该书大部分卷册已散佚,仅存 35 卷完整文本与残篇,但它仍是研究罗马早期历史与文化记忆的核心文献,对后世西方史学(如文艺复兴时期的人文主义史学)产生了不可替代的深远影响。

罗马人劫掠萨宾妇女的故事

在罗马建城之初,罗慕路斯面临着一个严峻的生存问题:新城市虽然吸引了许多流浪者和流亡者,但由于极度缺乏女性,这个新兴国家面临着一代而亡的危机。为了解决人口繁衍问题,罗慕路斯曾向周边的邻邦提亲,却因对方鄙视罗马人的出身而屡遭拒绝。于是,罗慕路斯精心策划了一个诱捕计划,邀请邻近的萨宾人(Sabines)带着家眷参加一场盛大的赛马节庆典。

在庆典的高潮阶段,罗慕路斯发出暗号,罗马士兵们突然拔剑出击,冲入人群抢夺年轻的萨宾妇女。萨宾男人们因为没有携带武器,在混乱中被迫仓促撤离,留下了被掠走的女儿和姐妹。这一突发事件导致了罗马与萨宾之间长期的敌对状态,萨宾国王提图斯·塔提乌斯(Titus Tatius)随后集结大军,对罗马发动了猛烈的报复战争。

最终,这场冲突在帕拉蒂尼山和卡比托利欧山之间的山谷中达到了顶点。正当两军展开殊死搏斗时,那些已经成为罗马妻子并为人母的萨宾妇女们,抱着婴儿冲到了两军阵前。她们披头散发,哀求父兄与丈夫停止残杀,表示不愿看到自己的父亲和丈夫同室操戈。这番真挚的情感打动了双方将领,罗马人与萨宾人不仅达成了和解,还合并为一个国家,由罗慕路斯与塔提乌斯共同治理。这段故事也成为了罗马文明早期“融合”精神的象征。

Rape_of_the_Sabine_women 图片来源:Rape_of_the_Sabine_women

尼古拉斯·普桑(Nicolas Poussin,1594–1665)于1633年创作的《劫夺萨宾妇女》(The Abduction of the Sabine Women)是法国巴洛克古典主义的巅峰之作,通过严谨的构图和剧烈的动作冲突,重现了罗马人掳走萨宾女性的历史瞬间。画面中,站在左侧台阶上的罗慕路斯举起红色斗篷作为信号,瞬间引发了全城的混乱,普桑利用雕塑般的精准造型和复杂的交错线条,将惊恐的妇女、奋力抵抗的亲属与强悍的士兵编织在一起,展现了秩序与动荡并存的戏剧性张力。与大卫后来强调和解的视角不同,普桑更侧重于表现国家利益高于个人命运的所谓“历史逻辑”。

Rape_of_the_Sabine_women 图片来源:Rape_of_the_Sabine_women

雅克-路易·大卫(Jacques-Louis David,1748-1825)的《萨宾妇女》(The Intervention of the Sabine Women)创作于1799年,这幅新古典主义杰作生动描绘了萨宾妇女挺身而出、阻止丈夫罗马王罗慕路斯与父亲萨宾王塔提乌斯厮杀的惊险瞬间。画面中心,赫西莉亚张开双臂阻挡在两支军队之间,象征着爱与和解的力量战胜了血腥的报复。大卫通过这幅取材自罗马神话的作品,意在呼吁经历过法国大革命恐怖动荡后的国民,能够超越仇恨、走向团结。

Rape_of_the_Sabine_women 图片来源:Rape_of_the_Sabine_women

詹詹波隆那(Giambologna,1529-1608)创作的大理石雕塑《劫夺萨宾妇女》(Abduction of a Sabine Woman),是文艺复兴向巴洛克风格过渡的标志性作品,1583 年完成,现藏于佛罗伦萨兰齐敞廊。作品取材罗马起源神话,以螺旋上升的 “蛇形柱” 结构,将挣扎的萨宾妇女、强掳她的罗马士兵与阻拦的萨宾老人交织成充满动感的整体,由整块大理石雕成,无明确基座,实现了多角度观赏的视觉平衡,既精准展现人体张力,又借肢体语言传递戏剧冲突,是艺术家雕塑生涯的巅峰之作。

Rape_of_the_Sabine_women 图片来源:Rape_of_the_Sabine_women

这是两枚罗马共和国时期的第纳尔银币,公元前 89 年铸造。两枚银币的正面均刻有萨宾国王塔提乌斯的肖像;背面图案则分为两种:左侧银币描绘罗马人劫掠萨宾妇女的场景;右侧银币刻画了萨宾人处死塔培亚(Tarpeia)的情景。塔培亚是一位不幸的角色,为了报复罗马人,萨宾人打算攻打罗马城,而塔培亚接受了萨宾人的贿赂,替敌人打开了城门。但双方最终握手言和后,萨宾人用盾牌打死了塔培亚,让她成为这场所谓战争中唯一的牺牲者。透过这些虚构的故事情节,应该也不难体会当时罗马人的自负和开拓精神。

萨宾妇女调解了拉丁人与萨宾人的矛盾之后,两个部族就合并为一个国家,而两个部族的首领罗慕路斯和塔提乌斯就成为共同执政的“双王”。罗马最初实行的这种“双王”执政的格局,后来深深地影响了共和时期的行政模式,从公元前509年罗马共和国的建立,一直到屋大维独揽大权成为“奥古斯都”的四百多年时间里,罗马的行政权力始终属于两位一年一任、权力对等的执政官。

根据李维在《罗马史》中的记载,两位国王共同执政不久,塔提乌斯遇刺身亡,于是罗慕路斯就成为唯一的统治者。在罗慕路斯去世以后,罗马形成了两个部族轮流主政的传统,人们推选了萨宾族的一位德高望重的贤人努马·庞皮留斯(Numa Pompilius,前716年-前674年)出任国王。

罗慕路斯的主要功绩

根据传说,罗慕路斯建立罗马城之初,面临人口稀少、势力单薄的困境,为了快速扩充城邦的人口与力量,他做出了一项打破传统的举措:在罗马城附近设立庇护所,公开收容周边部落的流亡者、债务奴隶、罪犯以及被驱逐的人。这些在原有部族中无法立足的“逃犯”纷纷投奔罗马,有效地缓解了罗马早期势单力薄的状况,让部落势力快速增强。投奔而来的人口以男性为主,缺少女性来组建家庭、繁衍后代,这也直接为后续劫掠萨宾妇女的传说埋下了伏笔。罗慕路斯收容逃犯的做法,突破了当时以血缘为纽带的氏族界限,被看做是罗马早期“兼容并蓄”族群特质的开端,为罗马城邦的初步发展奠定了人口基础。

建立元老院

拉丁族与萨宾族的合并反应了罗马早期氏族时代的扩张,而“双王”统治模式的开启应该也正是发生在罗慕路斯时代。这段时期的罗马发生了一项影响后世的创举,也被一同归于这位神话人物的名下:罗慕路斯创建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政治机构,即大名鼎鼎的“罗马元老院”(Roman Senate)。

罗慕路斯建城后,通过部落合并与吸纳,罗马人口显著增加,为构建稳定的城邦统治秩序,拉丁族和萨宾族的双王罗慕路斯和塔提乌斯从各个氏族中选出 100 位德高望重的长老,组成国家的重要咨询机构元老院,使之成为辅助国王执政的助手。元老院的成员被称为“元老”,其家族也由此获得了“贵族”的身份标签。元老院的主要职责是辅佐国王处理城邦政务,如参与制定律法、商议对外结盟或战争等重大决策,同时还负责管理城邦的宗教祭祀与公共财产等。特别需要指出,这套所谓的元老院制度绝非单纯的咨询和执行机构,而是与国王和公民大会(库利亚大会)形成了早期的权力制衡雏形。元老们凭借自身的经验与影响力,既能为国王的决策提供参考,也能代表贵族阶层的利益,从而约束王权的过度扩张。

在后世罗马的整个发展过程中,尤其是在共和国时期,元老院都构成了最重要的权力机构,可以说元老院构成了罗马政治平衡的“压舱石”和罗马国家兴衰的“晴雨表”。元老院如果能够充分发挥政治功能,在各种利益集团的政治博弈中扮演主导角色,罗马就会兴旺发达;反之,如果元老院的权力旁落,比如说在王政末期,元老院完全被专制王权架空,或者在共和国后期,一些野心家篡夺了大权,以军队为后盾对元老院进行压制,罗马国家就会陷入混乱和衰落。

不仅罗马,对整个后世西方国家来说,元老院从古代延续至今同样影响深远,并且仍然在政治生活中扮演着不可替代的角色。如美国的参议院或英国的上议院等,无论名称、目的,或功能等,都来源于这个古老的政治机制。不过元老院的概念并非罗马独创,至少同时代的希腊斯巴达城邦就设置了同样的机构,两者之间孰前孰后的问题,恐怕早已难以考证了。

Roman_Senate 图片来源:Roman_Senate

罗马广场的尤利娅议事厅(Curia Julia)是古罗马最重要的元老院会议场所,由尤利乌斯·恺撒于公元前44年奠基,后在奥古斯都时期完工,以其简洁庄重的科林斯柱式立面与大理石铺就的庄严空间闻名。它不仅是罗马共和国晚期至帝国早期政治决策的核心舞台,见证了凯撒遇刺等重大历史事件,更以其恢弘的建筑风格成为罗马帝国权力的象征之一,至今仍保留着部分原始结构与后世修复痕迹,是研究古罗马政治与建筑艺术的关键遗迹。

设立库里亚大会

罗慕路斯在创建元老院之后,为了整合城邦内的氏族力量、确立公民参政的基本秩序,设立了“库里亚大会”(Comitia Curiata)这一早期公民议事机构。

库里亚大会区别于元老院。元老都是一些出身贵族的精英人士,但是氏族成员更多的是平民百姓,而平民构成了国家的主要力量。在国家规模并不庞大的情况下,无论是在经济生活中还是在对外战争中,国家都必须依靠平民阶层,所有人都可以切身感觉到这一点。因此统治者必须给予平民参与政治活动的权利和机会,这样就催生了一个除妇女、儿童或奴隶外,“全体自由民”都可以参加的权力机关,即所谓库里亚大会。

具体来说,他将罗马的全体公民按照血缘与聚落渊源,划分为 30 个库里亚(Curia,即氏族胞族),每个库里亚代表一个或多个氏族群体,而库里亚大会正是由这 30 个库里亚的代表共同组成。大会的核心权力包括表决通过元老院拟定的法律、选举罗马国王、决定战争与和平的重大议题,同时还负责主持宗教祭祀仪式,具有鲜明的军事、宗教和政治三重属性。在投票规则上,库里亚大会并非以公民个体为单位,而是以库里亚为整体进行集体表决,每个库里亚拥有一票表决权,这种制度设计既尊重了罗马早期的氏族传统,也强化了城邦的整体凝聚力。传说中,罗慕路斯通过库里亚大会确认了自己的王权合法性,还借助这一机构推动了罗马人与萨宾人合并后的族群整合。两族融合后,库里亚的数量也相应调整,纳入了萨宾人的氏族代表。

尽管库里亚大会在后世罗马共和国时期逐渐被森都里亚大会等机构取代,失去了实权,但罗慕路斯创设这一制度的意义却十分深远,它不仅是罗马历史上第一个公民参政平台,更奠定了罗马“主权属于人民”这一政治理念的雏形。

罗慕路斯与“七丘之城”

罗马城也被称为“七丘之城”,它最初是在台伯河畔七个小山丘所环绕的一小片土地上建立起来的,而且这个“七丘之城”也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逐渐拓展的结果。

而罗慕路斯也是罗马“七丘之城”格局的奠基者,传说中他与弟弟雷穆斯因争夺建城权产生分歧,最终罗慕路斯在帕拉蒂尼山(Palatine Hill)划定城界、埋下象征城邦根基的“界石”,正式建立罗马城,这也是七丘中首个被纳入城邦范围的山丘。帕拉蒂尼山地处台伯河畔,地势险要且视野开阔,既便于防御外敌,又能依托河流发展生产,成为罗马早期的政治与宗教核心,也是后来罗马权贵的聚集地。到了帝制时期,著名的罗马皇帝图密善在帕拉蒂尼山上修建了一座非常奢华的宫殿,这座宫殿后来为历代罗马皇帝所袭用,所以英文中的“宫殿”(palace)一词就源于这座山丘的名字。

随着城邦人口增长与势力扩张,特别是与萨宾人合并后,双方就把帕拉蒂尼山与奎利那雷山之间的一座更高的山丘,即卡庇托尔山(Capitoline Hill)作为罗马的神圣之地和国家中心,还在这里修建了朱庇特神庙。从此以后,卡庇托尔山及朱庇特神庙就成为罗马的象征。

再后来,奎里纳尔山、维米纳尔山、埃斯奎利诺山、西里欧山与阿文廷山也被纳入城区,这些山丘各自形成功能不同的聚落,有的作为宗教祭祀场所,有的作为平民居住区,有的则成为军事要塞。到了第六任国王塞尔维乌斯当政时期,他修建了一道城墙,把罗马这七个山丘全部圈在里边,所以罗马就有了“七丘之城”的称号。而七座山丘所环绕的空地,原来只是一片不太适合居住的湿地,后来被改造成了著名的罗马广场。

从罗慕路斯选定帕拉蒂尼山开始,他不仅奠定了罗马城的地理核心,更促成了“七丘之城”的雏形,而“七丘”也从此成为罗马的标志性地理符号,承载着罗马从氏族聚落向庞大帝国演进的历史起点。

Seven_hills_of_Rome 图片来源:Seven_hills_of_Rome

罗马“七丘之城”示意图。

罗慕路斯之死

根据主流传说,罗慕路斯在位 37 或 38 年后(传统年份约公元前 717 年 7 月 5 日),在战神广场(Campus Martius)检阅军队时,天空突然乌云密布、狂风大作,一场猛烈的风暴裹挟着旋风席卷现场,众人惊恐奔逃。风暴平息后,人们发现罗慕路斯踪迹全无,既无尸体也无遗物。正当民众与元老们议论纷纷、甚至对元老院产生怀疑时,元老院的重要成员普罗库鲁斯・尤里乌斯(Proculus Julius)站出来宣称:“自己在黎明时分见到了罗慕路斯,他身着神袍,告知尤里乌斯自己已被父亲战神马尔斯接入天庭,成为罗马的守护神奎里努斯(Quirinus),并嘱咐罗马人保持军队强大,罗马终将成为世界之都。”

Campus_Martius 图片来源:Campus_Martius

罗马战神广场的地标,万神殿和万神殿喷泉。

普罗库鲁斯的说法迅速平息了民众的疑虑,罗马人随后为罗慕路斯修建神庙,奎里努斯也成为罗马民族的保护神,后来更是与罗马另一位古老的神灵雅努斯(Junus)相互融合,一同被称作雅努斯-奎里努斯(Junus Quirinus),与主神朱庇特和战神马尔斯一起,成为后世罗马人最为崇奉的神明。

Temple_of_Janus_(Roman_Forum) 图片来源:Temple_of_Janus_(Roman_Forum)

收藏在梵蒂冈博物馆中的雅努斯-奎里努斯双头像雕像。雅努斯神庙是古罗马最重要的宗教建筑之一,其祭祀的双面神雅努斯(Janus)象征着开始、终结以及时空的过渡,而神庙最具特征的便是那扇被称为“战争之门”的青铜大门。根据传说,这扇门由罗马第二任国王努玛所创,具有强烈的政治暗示意义:当大门紧闭时,象征罗马帝国处于太平盛世;而当大门敞开,则意味着罗马正处于战争状态,以示神灵已外出护佑远征的军队。在罗马长达千年的历史中,由于征伐不断,这扇门极少关闭(如著名的“奥古斯都和平”时期便是少数闭门的时刻),它不仅是罗马战争状态的晴雨表,更体现了古罗马人将宗教仪式与国家军事行动紧密结合的独特文化。

Temple_of_Janus_(Roman_Forum) 图片来源:Temple_of_Janus_(Roman_Forum)

皇帝尼禄(公元54–68年)在位时期发行的硬币,背面即为雅努斯神庙,饰有华丽的屋顶装饰、左侧的格子窗,以及右侧关闭的双扇门上悬挂的花环。当雅努斯被冠以“奎里努斯”之名时,他守护的就不再只是普通的大门,而是“整个公民社会的和平与战争之门”。这也是为什么只有当罗马全国处于和平状态时,雅努斯神庙(Janus Quirinus)的大门才会关闭。

而另一个版本的“罗慕路斯之死”更贴近现实,也更加地充满政治隐喻:罗慕路斯的消失是元老院贵族的谋杀所致。传说中的罗慕路斯晚年愈发专断,在萨宾王提图斯·塔提乌斯死后独掌大权,还设立私人卫队,与元老院的权力冲突日益尖锐。最终在帕拉蒂尼山旁边的山羊沼泽(Lupercal,即母狼哺育罗慕路斯和雷穆斯兄弟之地)主持祭祀时,被心怀不满的元老们刺杀;为掩盖罪行,元老们将他的尸体肢解,藏在托加袍下带出会场,分散埋于罗马城内的不同角落中。

李维等罗马史家通常采用第一个版本的神话,这很可能是因为该故事强化了“神明庇佑罗马”等信念,也更契合罗马的国家意识形态。

最后再次提请读者注意,罗慕路斯和他的这些所谓“功绩”,显然并不是经过验证的历史事实,而是罗马早期神话与传说的集合,是后世罗马人构建的族群起源叙事。从历史考据角度来看,没有任何公元前 8 世纪的文字或考古证据,能直接证明罗慕路斯这个人物的真实存在,更无法印证他建城、设立元老院和库里亚大会、劫掠萨宾妇女等具体事迹。

但毫无例外,任何文明都诞生自神话与传说,并在后世接受这些神奇故事的塑造和渲染......

参考资料

《古罗马帝国的辉煌》;赵林;人民邮电出版社 2023-07

Aeneid

Romulus_and_Remus

Rape_of_the_Sabine_women

Seven_hills_of_Rome

Roman_Sen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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