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马攻陷维爱城

“维爱战争”是罗马共和国早期与伊特鲁里亚人控制的维爱城之间,为争夺台伯河口盐场及流域控制权的三次战争(约前477-前396年)。这场战争也是罗马扩张的关键起点,最终以罗马于公元前 396 年彻底征服了维爱城而告一段落,是历史上第一次罗马征服了拉丁族裔之外的一个国家。
伊特鲁里亚人的重要城邦
维爱城是伊特鲁里亚人的核心城邦,坐落于罗马城西北约 16 公里,其地理位置极具战略意义,能够掌控周边整片区域。这一区位让维爱把持着台伯河右岸肥沃的冲积平原,这片土地为城邦带来了丰沛的农业资源,支撑起以作物种植和畜牧业为根基的繁荣经济。对这片富庶土地的掌控,不仅让维爱实现了自给自足,更使其成为区域贸易路线中的关键势力,进一步积累了物质财富,提升了城邦的影响力。
维爱作为伊特鲁里亚文明的核心城邦,是其文化成就的集大成者,尤以城市建设与工程技艺著称。城邦规划规整,坐拥卫城、长达8 千米的防御城墙与有序居民区,城邦治理体系成熟;阿波罗神庙为其宗教建筑代表,供奉多神且藏有《维爱的阿波罗》等陶塑杰作,尽显伊特鲁里亚的艺术与建筑造诣。其水利工程更是精妙,地下库尼库利水利系统兼具排水与供水功能,70 米长的索多桥隧道为经典,有效统筹水资源、抵御洪涝,成为城邦存续发展的关键支撑。
军事势力强大的维爱城与罗马城毗邻,也是罗马的强劲对手,其军队当时以重装步兵为核心,采用希腊改良版的密集方阵作战,搭配骑兵与轻装部队协同,攻防兼备,既能稳固疆土,又能辐射区域军事影响力;同时维爱与塔尔奎尼亚(Tarquinia)等伊特鲁里亚城邦缔结战略同盟,借联合军事行动进一步强化整体战力,有效抵御外部侵扰。
图片来源:Portonaccio
来自维爱城阿波罗神庙的伊特鲁里亚男性躯干雕像,可能是赫拉克勒斯,年代约公元前 550 年。阿波罗神庙位于维爱城西侧的波尔托纳乔(Portonaccio),这里出土的精美多彩的陶土装饰非常重要,无论数量还是质量,都在伊特鲁里亚艺术作品中堪称无与伦比。
漫长的维爱战争
继续阅读之前需要知道,与所有意大利城市早期历史一样,关于维爱历史的文字记载稀少且不可靠,但并不否认罗马共和国早期向周边扩张的事实。
公元前 5 世纪,罗马与维爱的冲突表现为一系列战事与小规模交锋,围绕台伯河下游地区的领土争端不断升级,这也折射出意大利中部地区更为广泛的局势紧张。
第一次罗马-维爱战争于公元前 483 年爆发,维爱军队袭扰并侵占了罗马亚尼库鲁姆山(Gianicolo Hill)附近的土地,罗马遂派军入侵维爱领土予以反击。这场冲突也成了两大势力大规模交锋的起点,罗马意在巩固其北部边境,抵御这座富庶的伊特鲁里亚城邦的威胁。其中,大约发生在公元前477年的克雷梅拉河战役(Battle of the Cremera)是这场战争中最具故事性的惨烈一幕。据称,罗马法比亚(Fabia)氏族的全体成员主动请缨,要求脱离罗马主力部队,独自奔赴前线对抗敌军。他们在一条河流沿岸修筑了设防前哨,以此为据点袭扰敌军补给线,反击其对罗马领土的侵犯。但维爱人故意佯退,引诱罗马人追击,随后设下埋伏,将这支部队尽数歼灭,最终参战的法比亚家族只剩一名幼童侥幸逃生,艰难带回战败的噩耗。这场惨败沉重打击了罗马的军心,也让贵族阶层遭受重创,但并未彻底扭转战争的整体走向。后来双方在第三方斡旋下,缔结了为期四十年的休战协定,战事暂时平息。不过,可边境的矛盾始终未能真正化解。
图片来源:Battle_of_the_Cremera
海因里希·洛伊特曼(Heinrich Leutemann,1824-1905)的版画,描绘了罗马法比亚氏族在公元前 477 年克雷梅拉河战役中的覆灭。
休战协定到期后,局势再度剑拔弩张。原本依附罗马的菲德奈城(Fidenae)叛变,投靠了罗马的宿敌维爱城,并与维爱联手进攻罗马的军事据点,威胁到罗马至关重要的贸易与防御渡口。罗马军队起初接连失利,甚至因指挥失当在菲德奈附近遭遇惨败,损失惨重。但罗马人并未退缩,经长期苦战终于夺回城池。据称在平叛途中,一位罗马指挥官还在决斗中斩杀了维爱首领,立下赫赫战功,成为罗马坚决反击侵扰的标志性转折。最终,菲德奈叛乱被平定。这场战争虽然削弱了维爱的势力,却没能彻底终结其对罗马边境的持续袭扰。此后,两国之间猜忌加深,摩擦不断。
公元前 406 年,罗马与维爱的矛盾彻底激化,维爱军队开始洗劫两国边境沿线的罗马农田,不仅严重破坏了罗马的农业生产,更对其领土完整构成威胁,罗马元老院内部随即响起复仇的呼声。据李维记载,维爱人此前便已撕毁了战后缔结的脆弱休战协定,屡次越界侵扰。罗马元老院随即围绕应对之策展开激烈辩论,贵族领袖主张正式宣战,而平民保民官则反对在未向士兵提供保障的情况下进行全民征兵,担忧此举会加重底层民众的负担。为打破这一僵局,元老院批准了为罗马军队发放首笔常规军饷的决议,这一开创性举措为长期军事行动提供了支撑,也成为罗马共和时期战争后勤体系的重要转折。该决议的出台,也促使元老院于公元前 406 年任命了军事保民官,其专属使命便是筹备并率领军队展开对维爱的战事。不久后,外交谈判彻底失败,罗马通过公民大会投票决定宣战。
依托新确立的军饷制度,罗马的军事动员很成功,征召了庞大的军队,相较于以往的征兵形式,此次军队建设更具职业化特征。罗马军队初期采取精准袭扰策略,进击维爱边境属地,破坏其补给线、试探其防御部署,为后续的长期对抗做好了准备。这些前期军事行动,充分彰显出罗马决意彻底解决边境威胁的坚定立场。肃清外围后,罗马军队包围了维爱城。
根据李维的记载,此次战争打得异常艰苦,罗马大军围困维爱长达 10 年之久(这个时长显然借鉴了迈锡尼人围攻特洛伊城的传说,真实性存疑)。而最终攻克城池的军事将领便是罗马历史上最著名的“国父”之一——马库斯·弗里乌斯·卡米卢斯(Marcus Furius Camillus,生卒约前448年-约前365年)。
据传,公元前 396 年维爱城破,卡米卢斯以独裁官身份胜利终结了漫长的维爱战争。在李维笔下,维爱之围和陷落的很多细节都存有神话和演绎性质,比如在维爱的所谓《命运之书》中就曾预言了城邦将遭覆灭,描述了湖水突发异象和水位暴涨等“神谕”。而罗马人则遵照神的指示,开凿隧道排干湖水,平息了这场灾异。作为全军统帅,卡米卢斯还“劝说”维爱城的守护女神朱诺(Juno)迁居到罗马,这是个极具象征意味的描述,意味着将“天后”朱诺的崇拜从维爱转移到了罗马,也彰显了神祇对罗马至高无上地位的认可。
不过,现今的维爱城遗址附近发现了被封堵的排水隧道等,年代约公元前 5 世纪,这或许印证了李维笔下的这段记载:罗马人正是经由这些隧道突入城内,才最终攻陷了这座伊特鲁里亚文明的著名城市。据称,长期的守城战役令维爱人变得松懈,没有提防对手从地下的进攻;一只精锐的罗马部队通过隧道从朱诺神庙内出现,他们迅速击溃了维爱守军,城内随即陷入一片火海。
图片来源:Battle_of_Veii
发表于1785年的版画 《维爱城的陷落》,作者西尔维斯特·大卫·米里斯 (Silvestre David Mirys,1750-1810)。据后世罗马作家记载,这两座城市是宿敌,自罗马建城以来便战火不断。虽然具体细节已不可考,但持续不断的冲突在两城之间埋下了仇恨的种子,这种仇恨一直延续到公元前4世纪,并最终在公元前405年爆发了长达十年的战争。
罗马军队屠杀了英勇抵抗的维爱战士,并按照古代围城战的惯例,将包括妇女和儿童在内的非战斗人员俘虏并奴役。而对财富的洗劫是不可避免的,不仅是普通民宅,就连供奉朱诺、阿波罗或密涅瓦的圣所也无法幸免;罗马获得的战利品数量极为庞大,即便普通平民也分得了大量土地、奴隶和金银,让人们参与国家军事行动的积极性大大提高。
维爱战争结束后,罗马不仅攫取了大量财富,还解除了北方的威胁,控制了台伯河流域和右岸的广大地区,军事实力迅速增强。但也遭遇了在当时很难料想,事后却显得理所当然的麻烦和打击。突然到来的巨额财富令卡米卢斯深感震撼,他就此发表演说,却在讲话途中转身时不慎踉跄倒地:这一幕被视作凶兆,预示着他本人将会遭受的劫难,以及不久后罗马城被蛮族洗劫的厄运。据称,卡米卢斯因战利品分配问题被判有罪,随后,这位罗马英雄被元老院流放。
往昔的维爱人啊,
你们也曾坐拥王国,
黄金宝座曾安放在广场中央!
如今城墙之内,
只有牧人的慢笛声声传唱,
农夫们在你们的骸骨之上耕耘收割......
——普罗佩提乌斯(Propertius,约前50年-前15年)《哀歌集》
罗马人的“祖国之父”卡米卢斯
在早期罗马历史上,只有两位人物获得过“祖国之父”这个光荣称号。第一位“祖国之父”就是建立罗马城的罗慕路斯,他可谓是名副其实的祖国之父。第二位就是卡米卢斯,据称他不仅帮助罗马征服了强大的维爱城,还在后来抗击高卢人的过程中立下了汗马功劳,把罗马从高卢人的威胁中拯救出来。
图片来源:Marcus_Furius_Camillus
佛罗伦萨旧宫中的壁画,描绘了拥有“祖国之父”称号的马库斯·弗里乌斯·卡米卢斯(Marcus Furius Camillus,生卒约前448年-约前365年)。卡米卢斯是罗马共和国早期的政治家与国务活动家,其最卓著的功绩为率军攻克维爱城,以及在阿利亚河战役后成功保卫罗马、使其免遭高卢人洗劫。不过现代学者对卡米卢斯的诸多功绩持质疑态度,认为围绕他的不少事迹应该纯属杜撰。
卡米卢斯还是罗马“信义与仁政”的代表人物,据称他在攻陷维爱城后,继续率军征伐与维爱结盟的另一座伊特鲁里亚城邦费莱里城(Falerii),同样展开了长期的围攻。
而在城中,有一位负责教导贵族子弟的学塾教师,见城邦被围、局势危急,竟心生叛意,想要借学生向罗马人邀功。他假意带着自己教授的一众贵族子弟出城 “郊游”,但却将这些孩子带到了罗马军队的营地,在面见卡米卢斯时,他声称自己是来献降的,这些学生都是费莱里城的权贵子弟,掌控他们便能逼迫城邦开城投降,而他愿归降罗马,换取荣华富贵。
面对这送上门的“制胜良机”,卡米卢斯非但没有欣喜,反而勃然大怒。他痛斥这位教师的卑劣行径:身为师长,本应肩负教导、守护学生的职责,却背信弃义、利用孩童谋利,这是违背人性与道义的可耻行为;而罗马人征战四方,靠的是勇武与信义,而非胁迫妇孺、算计孩童的卑劣手段,罗马人对这样的“胜利”是不屑于接受的。
随后,卡米卢斯下令将这位学塾教师绑起来,还给了孩子们一根鞭子,让孩子们牵着绑住教师的绳子,一路抽打他返回费莱里城。他借这一行为向人们传递罗马的立场:罗马厌恶背信弃义之徒,也绝不会以不仁之术征服对手。
费莱里城内的居民得知此事后,既为教师的背叛感到羞耻,更被卡米卢斯的信义与胸襟深深折服。他们意识到,与这样秉持道义的罗马人为敌,既无胜算,也无意义,更不愿因一己之私让城邦陷入长久战乱。于是,费莱里人主动放弃抵抗,打开城门向卡米卢斯投降,罗马兵不血刃便征服了这座原本坚守的城邦。
而卡米卢斯也并未对费莱里人施以苛政,反而保留了其城邦的基本自治权,只是将其纳入罗马的同盟体系,这一做法也成为罗马后续征服意大利半岛时,“恩威并施、信义为先”的早期典范。
图片来源:Marcus_Furius_Camillus
卡米卢斯将叛徒教师交给费莱里的学生们。尼古拉斯·普桑 (Nicolas Poussin,1594–1665)创作于1637年,目前藏于卢浮宫博物馆。
到了共和国后期,“祖国之父”的称号开始较为频繁地被赋予一些拥兵自重的将军或者元老院领袖,如多次连任执政官的盖乌斯·马略(Gaius Marius,前157年-前86年)、挫败喀提林阴谋的西塞罗(Cicero,前106年-前43年)、开创元首统治的屋大维等人,其含义已经发生了不小的变化。
参考资料
《罗马人的故事》;盐野七生;中信出版社 2020-07
《古罗马帝国的辉煌》;赵林;人民邮电出版社 2023-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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