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诺斯跳牛飞人
图片来源：Bronze Bull and Acrobat
《米诺斯跳牛飞人》是克里特岛米诺斯文明最著名的青铜雕像，年代约公元前1700至前1450年，塑造了一名杂技演员跃过公牛头顶的姿态，生动再现了米诺斯文化中著名的“跳牛”仪式，是研究爱琴海青铜时代宗教与体育活动的重要实物。
米诺斯跳牛飞人
在大约3500年前的克里特岛，一头公牛正在向前冲刺，一个年轻人却迎着它跃起。他抓住牛角，身体翻转，双腿越过头顶，整个人在牛背上方弯成一道近乎不可思议的弧线。这一瞬间被凝固在一件小小的青铜雕像中，它就是著名的“米诺斯跳牛飞人”（Minoan Bull-leaper）。这件作品制作于公元前1700年-前1450年间，现藏于大英博物馆，也是目前已知唯一基本完整的米诺斯跳牛三维雕塑。
它留下了一个至今仍没有确定答案的问题：三千多年前的米诺斯人，真的会从狂奔的公牛身上翻越过去吗？
公牛与米诺斯人
这尊青铜雕像出自米诺斯文明（Minoan civilization）。约公元前第二千纪，克里特岛上出现了克诺索斯宫殿、斐斯托斯宫殿（Phaistos）、马莉娅宫殿等大型建筑群。岛上的人们发展海上贸易，制作精美的陶器、金属器和壁画等，形成了爱琴海青铜时代最繁荣的文明之一。
在米诺斯人的艺术中，有一种动物格外醒目，它就是公牛。
公牛的形象反复出现在壁画、印章、石器和雕塑上，克诺索斯还发现了巨大的石制“奉献之角”。赫拉克利翁考古博物馆认为，公牛可能与力量、生育以及克诺索斯的宗教意识形态有关。不过，由于米诺斯人的线形文字A至今尚未破译，我们无法直接阅读他们对这些仪式的解释，只能依靠考古遗物重建那个世界。
而在所有与公牛有关的图像中，最令人惊讶的就是跳牛。
他们真的从公牛身上跳过去吗？
克诺索斯宫出土的著名《跳牛壁画》，约创作于公元前1450年-前1400年。画面中央是一头正在奔跑的公牛，一个年轻人倒立在牛背上方，身体正在完成翻转；牛头前方还有一个人，后方则站着另一个人，似乎准备接住完成动作的跳牛者。
类似场景并非孤例。米诺斯人的印章、壁画、象牙雕刻和青铜雕塑中，都能看到人与公牛进行危险互动的场面。克诺索斯还出土过一件约公元前1600—1500年的象牙跳牛者雕像，人物身体悬空，原本可能与一头已经遗失的公牛共同组成完整场景。大量相互独立的考古材料表明，“跳牛”很可能确实是米诺斯社会中一种重要活动，而不只是某位艺术家的想象。
图片来源：Bull Leaping Minoan Fresco Archmus Heraklion
克诺索斯宫殿中，著名的《跳牛壁画》，描绘了杂技者在公牛背上翻腾跃过的场景。画作色彩鲜明，是米诺斯宗教仪式与艺术风格的经典代表作。
图片来源：Bull Leaping Athlete
这是米诺斯文明的象牙“跳牛者”雕像，出土于克诺索斯王宫，年代约公元前1600至前1500年，是现存极少数精美的三维立体跳牛人物雕像残件，细节精湛，肌肉与手指刻画逼真，应该是一尊更大复合雕塑的一部分。
但真正的问题是：当时的人们究竟是如何跳牛的？
按照一些图像最直观的理解，跳牛者可能迎向冲来的公牛，抓住牛角，借助公牛抬头的力量将身体抛向空中，在牛背上完成翻转，最后从牛尾一侧落地。著名的青铜“跳牛飞人”似乎表现的正是动作进行到最惊险的一刻。
然而，这种解释一直存在争议。一头成年公牛重达数百公斤，冲锋时力量惊人。人如果正面抓住牛角，能否像图像中那样准确地借力翻越牛背，本身就值得怀疑。不同研究者曾提出多种动作模型，有人认为壁画表现的是连续动作，也有人认为它更接近一种经过艺术加工的仪式性场景。
总的来说，学者们比较确定的是，跳牛这个主题活动是真实存在的，但不能肯定米诺斯人真的会按照壁画中所表现的方式完成整套动作。
体育比赛，还是宗教仪式？
如果“跳牛活动”是真实存在的，那么又会带来一个更重要的问题：米诺斯人为什么要这样做？
如果只是为了娱乐，这显然是一项极其危险的运动。参与者必须拥有出色的力量、速度、协调能力和勇气，稍有失误就可能被牛角刺伤或遭到踩踏。因此有人把它理解为一种竞技表演，类似后来世界各地出现的人牛竞技。
但公牛在米诺斯文化中的特殊地位，使事情很可能没有这么简单。
跳牛场景经常出现在宫殿和具有宗教意味的艺术品中，因此它也可能是一种仪式性表演：年轻人在众人面前直面强壮而危险的公牛，通过完成高难度动作证明自己的勇气和能力。它可能与成年礼、身份转换、宗教祭典甚至宫廷权力展示有关。
这些解释目前都无法得到最终证明。更谨慎的说法是，跳牛可能同时具有竞技、表演和宗教仪式等多重性质。对于米诺斯人来说，我们今天习惯区分的“体育”和“宗教”，未必是两个完全分开的领域。当然，目前只能是猜测。
从跳牛到米诺陶洛斯
米诺斯文明衰落数百年之后，希腊世界仍流传着许多关于克里特岛和公牛的故事。传说克里特国王米诺斯（Minos）的王宫深处有一座巨大的迷宫，里面囚禁着半人半牛的怪物米诺陶洛斯（Minotaur）。雅典必须定期将年轻男女送入迷宫，直到英雄忒修斯进入其中，杀死米诺陶洛斯，并依靠阿里阿德涅给他的线团找到出口。
图片来源：Theseus
来自一件古希腊双耳陶杯上的神话典故，画面描绘了英雄忒修斯（Theseus）在雅典娜面前战胜了怪物米诺陶洛斯（Minotaur）的场景。忒修斯抓住怪物的牛角，正欲挥剑将其砍杀。这件陶杯也是古典希腊瓶画艺术中，表现英雄神话题材的代表作品之一，制造年代约公元前435年。
20世纪初，当考古学家阿瑟·埃文斯发掘克诺索斯宫时，复杂的宫殿建筑、随处可见的公牛图像以及神秘的跳牛场景，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这个古老传说。但必须小心区分历史与神话，因为目前来说，没有任何可靠证据能证明：米诺陶洛斯神话就是对米诺斯时代跳牛仪式的直接记录或改造。我们今天熟悉的希腊神话，都形成和记录于更晚的时代，与青铜时代的克里特文明之间，至少隔着数百年甚至更久。
不过，一个耐人寻味的事实依然存在：公牛确实曾经在克里特文明中占据极其醒目的位置。
也许在米诺斯文明消失之后，人们已经忘记了那些仪式真正的意义，却仍然记得一些零散的东西：克里特岛、宏伟而复杂的宫殿、神圣而危险的公牛，以及那些必须面对公牛的年轻人。经过数百年的口耳相传，这些遥远的记忆是否最终变成了迷宫、米诺斯王和米诺陶洛斯的故事，恐怕已经永远无法知晓答案了。
但无论如何，今天的大英博物馆里，这件青铜小雕像仍保持着 3500 年前的姿态：公牛低头向前，背身翻起的年轻人高高跃起，我们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这场表演究竟为了什么。但在这个瞬间，米诺斯人选择把人、公牛、危险与勇气永久地铸进了青铜之中。
图片来源：Minoan Bull Leaper
从前方和后方观察的《米诺斯跳牛飞人》青铜雕塑。检测显示，其成分约含96%的铜、1.5%的锡和1%的锌。克里特岛缺乏铜、锡资源，因此米诺斯文明高度依赖海上贸易。铜可能来自塞浦路斯，而更稀缺的锡则很可能来自更为遥远的阿富汗地区。
图片来源：米诺斯跳牛飞人
《米诺斯跳牛飞人》的近距离特写。在当时，锡是极其珍贵的，而这尊雕塑的原材料中，锡的含量也显然太少了，因此造成表面上的坑坑洼洼；而缺少锡的铜合金，其整体质地也会更为脆弱，牛的后腿也因此而遗憾地折断了。
图片来源：公牛头祭酒器
这件“公牛头祭酒器”（Bull’s-head rhyton）出土于克里特岛的卡多·扎克罗遗址（Kato Zakros），约制作于公元前1500—前1450年。器物以绿泥石雕成，牛头造型生动，原有镶嵌的眼睛，牛角可能由包金木材制成。它用于宗教仪式中的奠酒，液体从颈后注入，再由牛嘴流出，体现了公牛在米诺斯宗教中的重要地位。
图片来源：“船队巡游”微型壁画
这是希腊锡拉岛出土的“船队巡游”微型壁画，年代约公元前17世纪，属米诺斯文明晚期，描绘多艘装饰华丽的船只列队巡游沿海城镇的场景。米诺斯文明是人类历史上最早的海洋文明之一，依靠克里特岛位于东地中海交通要冲的优势，他们建立起广泛的海上贸易网络，将爱琴海与埃及、安纳托利亚、塞浦路斯和黎凡特地区等，从经济上连接在了一起。
图片来源：Wikimedia Commons
出土于克诺索斯宫殿，这是米诺斯文明的标志性作品之一，被后世称为《持蛇的女神》，年代约公元前1600年。一些学者认为，这个形象很可能是后世出现的雅典娜（古希腊智慧、战争，与艺术女神）、得墨忒尔（古希腊农业与丰收女神），以及阿芙洛狄忒（古希腊爱与美之女神）等女神的灵感来源。另外，虽然学术界对于米诺斯是否属于母系社会仍有争议，但艺术遗存表明，当时的女性显然拥有较高的社会地位。
参考资料
《大英博物馆世界简史》尼尔·麦格雷戈；余燕[译]；新星出版社 2017-11
A History of the World in 100 Object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