繻葛之战射伤周王,开启“礼乐征伐自诸侯出”的郑庄公

郑庄公与郑国
郑庄公
郑庄公(前744年-前701年),姬姓,名寤生(wù shēng),是春秋初期郑国的第三位国君。他是郑武公之子,母亲为武姜。郑庄公以其卓越的政治智慧、军事才能和权谋手段,使郑国在春秋初期迅速崛起,成为当时最强大的诸侯国之一,被后人称为“春秋小霸”。
郑庄公常常被看做是春秋时期的第一位霸主,不过在介绍这位霸主之前,我们先介绍一下郑国。
郑国是春秋时期一个重要的诸侯国,姬姓,是周王室的宗亲,受分封而建立。公元前806年,周宣王封其弟姬友于首都镐京附近(今陕西华县一带),是为郑桓公(前806-前771年),郑国由此起源。后来发生犬戎之乱,即所谓的“烽火戏诸侯”,前771年,蛮族攻陷镐京,郑桓公与周幽王一同遇害,谥号桓,故称郑桓公。为避祸乱,郑桓公之子郑武公(前770年-前744年)东迁至中原,在今河南新郑一带重建郑国,成为春秋初期崛起于中原的核心国家之一。
郑国地处中原腹地,地理位置极为重要,是南北交通与诸侯争霸的要冲。凭借优越的地理位置和开放的政策,郑国商业繁荣,城邑发达,是当时最早发展城市经济和对外贸易的诸侯国之一。
郑国在郑庄公(公元前743年—前701年在位)时期达到鼎盛,他平定内乱、击败周天子于繻葛,使郑国一度称霸中原,史称“春秋小霸”。郑庄公的强势开启了诸侯挑战王权的先河,也拉开了春秋争霸时代的序幕。
然而,郑国强盛时间较短。由于地处四战之地,周边有晋、楚、齐等大国环伺,郑国在春秋中后期长期在晋楚之间摇摆求存,被称为“朝晋暮楚”。虽有子产等贤臣执政,推行改革,一度中兴,但终究难以摆脱被大国操控的命运。
公元前375年,郑国被韩国所灭,享国约430年。尽管国祚终结,但郑国在春秋初期的政治影响力、商业发展和礼乐制度对后世产生了深远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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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土于“郑公大墓”的“莲鹤方壶”,青铜制盛酒或盛水器,制造于春秋中期,是河南省博物馆的一件“镇馆之宝”,也是中国首批禁止出国(境)展览文物。一同出土的还有完整的青铜器近百件,以及玉器、陶器等数百件文物,史称“新郑彝器”。专家们认为,这批文物是郑国王室的祭祀重器,其主人可能是郑国的第七代国君姬子婴(前693年-前680年)。
克段于鄢(前722年)
在春秋初年的郑国,一场惊心动魄的兄弟之争悄然酝酿,这便是中国历史上著名的“克段于鄢”。“鄢”可能位于今洛阳市偃师区。
郑庄公寤生出生于公元前757年,爷爷郑桓公是周幽王的叔叔,父亲周武公不仅是一方诸侯,还是周平王身边的重要大臣,他本人与周平王是平辈,又是嫡长子,可谓天潢贵胄,但实际上郑庄公的童年却十分悲催,因为武姜生庄公时,差点丢了性命,以至非常厌恶这个儿子。
一般孩子出生时,都是头先出来,而庄公胎位不正,是脚先出来的,也就是说出现了难产。古代没有剖腹产手术,难产是非常危险的,很容易造成胎儿窒息和产妇大出血,死亡率极高。也就是说,武姜生庄公是经历过“鬼门关”的,因而心生厌恶,取名“寤生”,即“倒着生出来”的意思。对普通人家来说,父母偏爱不算大事,但王室不同,况且武姜并不是一位普通的王后,她权势极大,父亲是申侯,即申国(也称申戎)的国君;申国曾经参与灭亡西周,是当时举足轻重的一方诸侯。
后来,武姜又为郑武公生下次子叔段,因生产顺利,便格外宠爱,自此母爱彻底偏移。据称,武姜曾经多次向丈夫郑武公请求,要求立叔段为太子,但武公经历过“废长立幼”引发的血腥夺权事件,因此坚持立长不立幼,最终寤生还是继承了君位,是为郑庄公。
庄公即位后,武姜仍不甘心,为小儿子叔段请求封地,先要了制邑,因那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因为被庄公推辞,于是改封京邑。叔段到京后,大兴土木,扩建城墙,远远超过礼制规定。大臣们纷纷劝庄公制止,庄公却只淡淡地说:“多行不义必自毙,子姑待之”。这就是成语“多行不义必自毙”的出处。
果然,叔段仗着母亲支持,野心日益膨胀。他吞并周边城邑,整顿军备,甚至与母亲密谋里应外合,准备起兵夺位。而庄公一直在暗中观察,早已掌握一切动向。公元前722年,叔段勾结武姜发动叛乱,打算内应外合突袭郑国。但庄公早有准备,当叔段起兵之日,庄公果断下令出兵讨伐,大军直扑京邑。据称,当地百姓早已不满叔段的专横,纷纷倒戈。叔段兵败,仓皇逃往鄢城。庄公紧追不舍,率军攻至鄢地。叔段再败,最终逃亡到共国,从此被称为“共叔段”,不久后被杀。解决了兄弟后,庄公将母亲武姜迁出都城,安置在城颍,并发誓“不到黄泉,永不见面”。这就是著名的“克段于鄢”的典故,“段”即叔段,“鄢”即鄢城,庄公打败兄弟叔段于鄢城。
据说不久后,庄公心生悔意(更可能是舆论压力)。于是颍考叔献计,掘地至泉水涌出,就是修建了一条地下隧道直到地下水涌出,相当于地下“黄泉”,让母子相会。毕竟对已经不构成威胁的母亲,所谓的“孝心”还是可以表现一下的。掘地见母是庄公与母亲武姜合演的一出家庭戏,庄公因此得到了“仁孝”的美名,武姜也免于被终身囚禁的命运。另外,这个故事还诞生了一个成语“其乐融融”。至于在阴暗潮湿的下水道中,两人是如何“融融而乐”的,我们就不得而知了,毕竟大家并不生于帝王家,这样的“乐”恐怕是享受不到的。
这场“克段于鄢”的斗争,表面是兄弟相争,实则是权力之争。争斗过程和手段在后世多有讨论,有一定影响。首先,郑庄公在实力占据很大优势时,不是立即消灭对手,而是任由对手在可控范围内扩大其实力,甚至故意姑息纵容。这样做有若干好处,首先可以让一些立场晦暗不明的人自己跳出来,便于日后甄别并一网打尽。其次可以制造有利于己的舆论,毕竟直接对亲妈和亲兄弟动手是“不合道义和礼法”的,但如果对方“多行不义”,甚至“主动”叛乱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
郑庄公在“克段于鄢”中展现的,是一位成熟、现实、极具权谋色彩的君主形象。他不为亲情所困,不为舆论所迫,始终以国家稳定和君权稳固为核心目标。他的胜利,不是靠一时勇武,而是靠长期布局与心理博弈。他既维护了礼法的外衣,又实现了权力的集中。后来的很多帝王在“与人斗”的过程中都沿用了这个办法:起先放任不管,任由舆论发酵、民怨沸腾,可正当朝臣、民众误以为帝王太过宽厚仁慈时,却惊愕地发现帝王突然重拳出击,一夜间就快刀斩乱麻地荡平了乱首。
因此,后人评价郑庄公,常称其“智足以治国,术足以驭变”,甚至在1959年至1960年2月,毛泽东主席在读苏联《政治经济学(教科书)》的谈话中都曾说:“春秋时候有个郑庄公,此人很厉害。”
春秋时代的第一位霸主
周郑互质
“周郑交质”记载于春秋时期史学家左丘明创作的一篇散文,是春秋初期一场极具象征意义的政治事件。“周”即天子周平王,“郑”即郑庄公,“互质”即互相交换儿子为人质。它标志着周王室权威的衰落,也标志了诸侯与天子间关系的彻底逆转。这场看似“平等互信”的交换,实际上则是天子失权的明证。
郑庄公治下的郑国国力日盛,他不仅平定了弟弟共叔段的叛乱,稳固了国内统治,还凭借其家族长期在周王室担任卿士的传统,掌握了王政大权。他以“王命”为名,征讨不臣,号令诸侯,将周天子置于幕后,自己成了中原事务的实际主导者。
而周平王呢,虽然名义上还是“天下共主”,却不得不依赖郑庄公来维持王室的运转。然而,随着郑国势力日益膨胀,周平王开始感到不安。他担心郑庄公权势过重,终将尾大不掉,于是暗中提拔虢公,让他担任卿士,参与执政,意图分郑庄公之权。这种夺权举动激怒了郑庄公,他质问周平王:“为何失信于我?”面对郑国的强大压力,周平王不敢强硬回复,只能在口头上不承认此事。双方的信任就像窗户纸,已然破裂。
但庄公势大,为了缓和矛盾并证明彼此之间的“诚信”,身为“天子”的周平王竟然主动向郑庄公建议了一项前所未有的方案:交换人质。公元前720年,周平王将自己的儿子王子狐送到郑国,名义上是为“监国”;而郑庄公则将自己的儿子公子忽(即后来的郑昭公)送到洛邑(周王都),是为人质。明眼人一看便知,所谓监国其实也是人质。可这种本应发生在敌国之间、体现不信任的“质子”制度,竟然被用在了天子与诸侯之间,还是地位上不对等的“王子换公子”,所以后世看来,这也是礼崩乐坏的开端。
在宗法制度森严的西周,天子是“天之子”,地位至高无上,诸侯应“稽首”朝拜,岂有与天子“平等”互质之理?这一事件震惊了天下诸侯,史官在《左传》中也仅简单评价:“信不由中,质无益也。”意思是:若无真心诚信,交换人质也无济于事。
事实也是如此,“周郑交质”并未给双方带来互信。不久后,周平王去世,其孙周桓王(前719年-前697年)继位。周桓王对郑庄公专权极为不满,立即罢免其卿士之职,将大权尽数授予虢公。郑庄公大怒,不再朝见天子。更严重的是,当年春天,郑国派人割走了周王室在温地的麦子;秋天,又抢收了周王室的禾稻。这种公然掠夺王室财产的行为,等同于宣示决裂。
一系列事件最终导致了公元前707年的繻葛之战。周桓王亲率联军讨伐郑国,却被郑国大败,天子本人还被射中肩膀。此战彻底终结了周王室的军事威信。
“周郑交质”看似是一次政治妥协,实则是周王室权威崩塌的标志性事件。它揭示了一个残酷的现实:天子已无法凭借德行与礼制号令诸侯,反而要以“互质”这种屈辱方式换取诸侯的“忠诚”。春秋争霸的时代序幕,已经缓缓开启了。
图片来源:河南博物馆
郑国东周祭祀遗址编钟,青铜乐器,春秋中期。镈钟 4件:通高34.40~25.80厘米;铣长27.30~20.70厘米;舞修18.70~14.40厘米。钮钟20件: 通高29.10~14.10;铣长23.70~11.20 ;舞修13.50~6.30厘米。1996年河南省新郑郑国祭祀遗址出土。
繻葛之战(前707年)
繻葛之战是春秋初期一场震动天下的战役,它不仅改变了郑国的命运,更标志着周王室权威的彻底衰落,正式开启了诸侯争霸的时代。
郑庄公在平定“共叔段之乱”后,励精图治,使郑国迅速强盛。他凭借家族与周王室的密切关系,长期担任周朝的卿士,掌握王政大权,常以“王命”号令诸侯,征讨不服,威震中原。然而,郑国的强势引起了周天子的忌惮。周平王晚年已试图分权于虢公,削弱郑庄公的影响力,导致“周郑交质”——双方交换人质以示信任,这本身就是王权衰微的象征。
周平王去世后,其孙周桓王继位,决心重振王权。他彻底罢免了郑庄公在王室的职务,将大权尽数授予虢公。郑庄公愤而不再朝见天子,两国关系彻底破裂。此后,郑国接连抢割周王室的麦子和禾稻,公开挑衅,史称“周郑交恶”,君臣之义名存实亡。
公元前707年,作为“天子”的周桓王忍无可忍,亲率王师,并联合陈、蔡、卫等诸侯国组成联军,大举讨伐郑国,兵锋直指郑国边境。面对天子亲征的浩大声势,郑国上下震动,但郑庄公并未畏惧。他深知周王联军虽名正言顺,但内部松散,各国军队各怀心思,战斗力有限。
郑庄公在繻葛(今河南长葛)布阵迎敌。他采纳大臣子元的建议,采用所谓“鱼丽之阵”,即一种将战车与步兵严密配合的战术:战车在前冲击,步兵随后填补空隙,层层推进,攻防有序。他判断陈国国内动荡,其军队士气低落,便命右军主攻陈军;蔡、卫军战斗力弱,命左军牵制;而将精锐主力集中于中军,直指周王亲率的中军。战斗打响后,陈军果然一触即溃,蔡、卫军也随之败退,周王联军两翼崩溃。郑国中军趁势猛攻,周军陷入重围。混战之中,郑国的箭矢甚至射中了周桓王的肩膀,天子负伤,狼狈退兵,郑军大获全胜。
“鱼丽之阵”是春秋时期郑国在繻葛之战(前707年)中首创的步车协同作战阵法。通过将步兵以"伍"为单位分散配置在每辆战车的左右两侧及后方,形成倒"品"字形的整体布局。这种创新部署有效填补了战车之间的作战间隙,使步卒与车兵形成攻防联动的战术体系。所谓“先偏后伍”就是战车在前排成一线,而步兵站在战车的两侧靠后的位置。而每辆车之间会有空隙,这些空隙现在就由侧后的步兵来弥补,这就是“伍承弥缝”。
据说,战后有人建议乘胜追击,彻底击溃周王。但郑庄公果断制止。他说:“我们本为自卫,岂敢真正冒犯天子?”当夜,他便派使者前往周营,慰问受伤的周桓王,还送上牛羊粮草,以示臣节。
这一举动极为高明:既以武力确立了郑国的强势地位,又以礼数保全了周天子的颜面,避免了彻底背负“弑君”之名。然而,事实已无法掩盖——天子之师竟被诸侯击败,天子本人还被射伤。此后,周桓王一蹶不振,最后死于深宫。据说,因为财力不足无法安排天子之礼,这位周天子死后竟然七年都没有下葬,潦草之态无以言表。
这一战彻底打破了“礼乐征伐自天子出”的旧秩序,宣告了周王权威的终结,是春秋史上划时代的事件。它标志着诸侯崛起、王权崩塌的开始,郑庄公由此成为“春秋小霸”,开启了诸侯争霸的序幕。此后,齐桓公、晋文公等相继称霸,皆以郑庄公为先声。而周天子则逐渐沦为名义上的共主,再难号令天下。
繻葛一战,不只是郑国的胜利,更是所谓时代转折的号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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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中期中原“郑公大墓”中出土的“虎形尊”。是春秋时期唯一见到的虎造型酒尊,极为罕见且珍贵。尊是商周青铜器中用来盛酒的器具,通常制成鸟形或兽形,因此也被统称为“鸟兽尊”。
礼乐征伐自诸侯出
公元前701年,郑庄公举行诸侯会盟,齐、卫、宋等诸侯国都来参加,大家一致推荐郑庄公为“伯主”,伯主意思是天子任命的“诸侯第一人”,也就是霸主的意思;或者说,以后中原各国在行事前,都要先看看郑国的眼色。这次会盟应该算是郑庄公纵横一生的高光时刻,但很不幸,不久后他就去世了。古老的故事模式再次上演,庄公死后,他的后继者中没有一个能继承郑国的事业,在一片内乱中,郑国走向衰落。
图片来源:zhengzhou.gov.cn
郑庄公墓位于新密市曲梁镇王岗村东500米,坐北朝南,地处三面临河的台地上,东距溱水、南距洧水各1.5公里,柳溪环其左。墓冢高大,高10米,周长125米,夯土筑成。郑庄公,名寤生,郑武公之子,春秋时期郑国第三代国君。曾联合齐、鲁,击败宋、卫,兼并许国,并使郑国在中原逐渐取得霸主地位。公元前701年卒,葬此。该墓对于研究春秋时期诸侯墓葬布局以及春秋时期郑国历史具有一定价值。
图片来源:wikipedia
这件从河南新郑市出土的兽面人身座状物,具有兽面、大眼、张口、人身的特征,双足各踏一蟠蛇,造型威猛。头部有四条向上的曲柱残痕,其上所承之物已失,可能是案座等物品。该器造型奇特,独一无二,于1923年在河南新郑郑公大墓中出土,是研究春秋时期非常重要的青铜器。
自从周平王东迁后,天下大乱,一直没有出现能真正称霸中原、号令群雄的霸主,而繻葛之战正式宣告:谁实力强谁就是霸主。战后,郑国威震中原,郑庄公成为实际上的“春秋小霸”。他不再需要以“王命”作为借口,便可联合齐、鲁等国,还能制衡宋、卫等国,主导了诸侯事务。不过,和春秋时代后期的霸主相比,郑国的影响力只能局限在中原地区,因此只能算作“小霸主”。而在同时期,其他一些诸侯国也在紧锣密鼓地积蓄力量,准备演绎更为传奇的故事。诸侯争霸的时代正式开启,而郑庄公,正是这一时代的第一位豪杰。此后,齐桓公“尊王攘夷”、晋文公“勤王定乱”,皆沿袭郑庄公开创的模式:以实力为盾,借礼制为旗,行霸权之实。
归根到底,这场战争**彻底打破了“天下有道,礼乐征伐自天子出”**的千年传统。从此,谁有实力,谁就能号令诸侯;谁掌握军队,谁就掌握话语权。从此,天下变成了“礼乐征伐自诸侯出”了:众多诸侯都想代替周天子成为天下霸主,开始用自己的意志与武力,来重新构建新的所谓“天下秩序”了。
春秋大戏正式开场......
参考资料
《中国通史》吕思勉;群言出版社 2016-02
《中国通史》梦华;中国华侨出版社 201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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